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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处生根 冰箱便签替 ...

  •   四

      九月,天气转凉。
      陈致远的新学期开始了。他带了两门课,还在做一个数据库优化的课题,每天早出晚归。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沈清如不在意。她自己也忙,北欧音乐节的项目进入了关键期,频繁加班。两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错峰出行,靠冰箱上的便签条交流。
      "今天加班,不用等我吃饭。"——沈清如留的。
      "买了牛奶,在冰箱第二层。"——陈致远留的。
      "周末去看你妈,别忘了。"——沈清如留的。
      "嗯。"——陈致远留的。
      这个"嗯"字让沈清如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敷衍至极,但也算回应了。她把便签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
      周六下午。
      陈致远去学校加班。
      沈清如一个人出了门。
      ……
      书店不大,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木质书架,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纸页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她在书架间慢慢走。
      手指划过书脊。小说,散文,历史,哲学……
      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
      那里摆着几本书。封面是淡蓝色的,很干净,像一片初夏的天空。
      她抽出一本。
      翻了翻。
      目录里有几个字眼。那几个字眼,像几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 fingertips上——不痛,但有感觉。
      ……
      她把书放回去。
      又抽出另一本。
      翻了翻。
      又放回去。
      ……
      最后,她什么都没买。
      走出了书店。
      ……
      在收银台时,她注意到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很甜,手里拿着一本——
      一样的封面。淡蓝色的,很干净。
      女孩笑得很甜。像是刚知道自己有了什么,又像是正在期待什么。
      ……
      走出书店。
      阳光很好,照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风吹过。
      带来了隔壁院里的桂花香,淡淡的,甜甜的。
      ……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个淡蓝色的封面,从脑海里抹掉。
      不敢。
      怕买了,就等于承认了什么。怕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即使回头,风景也已经变了。
      ……
      她站在胡同口。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还是很冷。
      很冷。
      像有一小块冰,藏在身体里,藏在很深的、看不见的地方。
      它不化。
      或者化得很慢,很慢。
      周六,两人去了陈母家。
      陈母住在学院路的老房子里,一个人。陈父走后,她把书房改成了储物间,很多书打包送了人,只留下陈父常用的那几本。客厅里的陈设没怎么变,只是茶几上多了一张陈父的照片——黑白的,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
      陈母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个蛋花汤。菜比以前简单了,但味道还是那样——家常的,实在的。
      "致远,你瘦了。"陈母看着儿子,皱眉。
      "没有,妈,我身体好着呢。"陈致远大口吃排骨。
      "清如,你也多吃点。"陈母给她夹菜,停顿了一下,"你们俩都忙,要注意身体。"
      沈清如点头:"谢谢妈。"
      饭后,陈母洗碗,陈致远在客厅看电视。沈清如走进厨房帮忙擦碗。
      "妈,"她犹豫了一下,"您一个人住,要不要……"
      "不用。"陈母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一个人挺好的。你爸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就守着这个家。"
      她把碗放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清如,"陈母转过身,看着她,"你跟致远,有没有想过……"
      沈清如知道她要问什么。
      "妈,我们还没准备好。"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呢?"陈母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忧虑,"我今年五十八了。你爸走的时候六十一。"
      沈清如沉默了。她理解陈母的心情——失去了丈夫,想要一个孙子,是再自然不过的愿望。但理解是一回事,答应是另一回事。
      "妈,我知道您想抱孙子。但这件事……不是想就能有的。"
      "我知道。"陈母叹了口气,"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她转身继续洗碗,不再说话。水声哗哗,碗碟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沈清如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客人,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温暖,却无法走进去。

      五

      十月,北欧独立音乐节的版权谈判进入最后阶段。
      沈清如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以后。方案改了七版,邮件发了几百封,视频会议开了十几次。艾芭对她的工作很满意,甚至在一次会议结束后,私下对她说:"Qingru, you should come to Stockholm sometime. I'll show you the real Nordic music scene."
      沈清如笑了笑,说:"I hope so."
      这句话不是客套。她真的想去。不只是为了工作,而是因为那些北欧独立音乐人在资料里呈现出来的东西,让她心里某个沉睡的部分被轻轻触碰了——那些在极夜中创作音乐的人,用声音对抗漫长黑暗的人。他们的音乐里有种独特的克制和辽阔,像雪原上的一点篝火,不炽烈,但足以照亮周围几米的黑暗。
      她觉得她和那些音乐之间,有一种遥远的共鸣。
      最后一轮谈判结束那天,周姐在部门会议上做了汇报。PPT是沈清如做的,数据是她整理的,甚至连汇报的措辞都是她拟的。但站在台前的人是周姐,接受掌声的人也是周姐。
      张总坐在长桌尽头,听完后点点头:“不错,老周。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吧?"
      "是的,张总。我带队做的。"周姐说。
      沈清如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谈判要点和数据,每一页都是她的心血。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她某天深夜加班时随手写的——
      "种子不一定都会发芽。但发不了芽的种子,至少让土壤变得更肥沃了。"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么文艺了?大概是太累了吧。
      会议结束后,张总叫住了她。
      "小沈,你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总坐在大板椅上,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这个项目,你做了很多工作。"
      “是周姐带的队,我只是做了一些基础执行。"沈清如说,语气平静。
      张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推到她面前:"新到的武夷岩茶,你尝尝。"
      沈清如愣了一下,接过茶叶。"谢谢张总。"
      "小沈,"张总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在这个行业里,能力是基础,但不是全部。有时候,你需要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而不是等着别人来发现。"
      沈清如握着茶叶盒子,没有说话。
      "好了,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了。窗外的天很黑,只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闪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武夷岩茶,大红袍。盒子很朴素,但茶叶是好茶。
      她想起父亲也喜欢喝岩茶。每次回老家,她都会带一些回去。父亲泡茶时很讲究,水温、时间、器具,每一步都有规矩。她说:"爸,你太讲究了。"父亲说:"不是讲究,是尊重。茶有茶的性格,你要尊重它,它才给你好味道。"
      也许人也是这样。她想。你有你的性格,你有你的价值,但如果你不尊重自己,不展示自己,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这个想法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了心里。没有立刻发芽,但已经在土壤里扎下了根。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7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换了新房多了一间空屋,学会了回锅肉却还是差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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