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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是夫妻 二十五岁的 ...

  •   二

      华文音乐频道大楼的春天,是从大堂那盆蝴蝶兰开始的。
      春节前,行政部在大堂摆了几盆年桔和蝴蝶兰。年桔已经谢了,叶子发黄,果实干瘪。但蝴蝶兰却越开越好,紫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颤动。
      沈清如每天上班都会多看它两眼。因为它的生命力——在这样一个全是玻璃、金属和人造光的环境里,它居然能活下来,还能开花。
      “早啊,清如。”
      苏珊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咖啡杯。今天她穿一身深蓝色的套装,配珍珠耳环,妆容比平时淡一些,但依旧精致。
      “早。”沈清如微笑。
      两人一起等电梯。电梯间的墙上贴着华文音乐频道的年度优秀员工照片,一张张笑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沈清如注意到,女性员工的比例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年纪都偏大——三十岁以上,四十岁左右。
      “在看什么?”苏珊问。
      “没什么。”沈清如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女性好像不多。”
      “是不多。”苏珊喝了口咖啡,“而且越往上越少。总监级别,女性只有两个。高层,一个都没有。”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两人挤进去,肩膀挨着肩膀。
      “不过也没什么。”苏珊在她耳边小声说,“女性有女性的优势。比如,我们更细心,更有耐心,更懂得协调。”
      沈清如点点头,没有说话。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5,6,7……
      到了十二楼,两人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咔哒咔哒,节奏单调而稳定。
      沈清如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上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桌上,把键盘晒得温热。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学习非线编软件。周姐给了她一个教程视频,还有一堆素材。她要在一周内学会基本操作,然后独立完成一个三分钟的宣传片剪辑。
      这对她来说是个挑战。她擅长文字,擅长逻辑,但不太擅长技术。那些复杂的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那些需要精准到帧的操作,让她有些头疼。
      但她没有抱怨。这是她的习惯——遇到困难,就面对它,解决它。
      戴上耳机,打开教程视频。讲师的声音很平静,一步一步地讲解。她跟着操作,鼠标在屏幕上移动,点击,拖动。有时候做错了,就倒回去重来。有时候卡住了,就停下来思考。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办公室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咖啡机嗡嗡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而是叫了外卖——一份扬州炒饭。饭送来时已经有些凉了,但她不在乎。一边吃饭,一边看教程,筷子在饭盒和鼠标之间来回移动。
      苏珊过来看了一眼:“这么拼?”
      “基础差,得补。”沈清如头也不抬。
      “要不要我教你?我大学时学过这个。”
      “不用,我自己能行。”
      是真的想自己学会。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关必须一个人过。依赖别人,短期内可能轻松,长期来看却是隐患。
      苏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沈清如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小练习——把五段素材剪辑成一个三十秒的短片。点击播放按钮,画面流畅地切换,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虽然简单,但完整。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天空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但她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刚才还是一片迷雾,现在有了一点方向。
      成就感。这个词突然冒出来。是的,就是成就感。那种通过自己的努力,克服困难,完成一件事的感觉。虽然很小,但很真实。
      她想起父亲教她骑自行车的情景。七岁,夏天的傍晚,父亲扶着后座,她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蹬。摔了无数次,膝盖流血,手掌擦破。但有一次,父亲悄悄松了手,她独自骑出了一段距离。回头时,父亲站在远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竖着大拇指笑。
      她保存了文件,关掉软件。电脑屏幕暗下来,映出她的脸。二十五岁,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意。
      春天真好。她想。

      三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匆忙而明亮,夜晚则缓慢下来,带着某种安静的温柔。
      沈清如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大衣,围巾围好,只露出眼睛。街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城市的血管,输送着疲惫和期待。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里很温暖,空气里飘着烘焙的香味。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蔬菜区,水果区,肉类区,奶制品区。五颜六色的商品整齐排列,像一幅巨大的静物画。
      她买了一些简单的食材——鸡蛋,西红柿,青菜,面条。还买了一盒草莓,虽然贵,但很想吃。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手指上涂着粉色的指甲油,扫码的动作很熟练。
      “会员卡有吗?”
      “没有。”
      “需要袋子吗?”
      “要一个。”
      简单的对话,机械的动作。但沈清如注意到,女孩在递给她小票时,微笑了一下——不是职业性的那种,而是真正开心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
      也许她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沈清如想。
      走出超市,夜色更浓了。她提着塑料袋,慢慢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影子像另一个自己,沉默地跟在身后。
      到家时,陈致远还没回来。
      她打开灯,温暖的黄色光线洒满房间。放下东西,换上家居服,开始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加水,煮开,下面条,最后放鸡蛋。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白色的丝带。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母亲。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她曾经问:“天天做饭,不烦吗?”母亲说:“烦啊。但看到你们吃得很香,就不烦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一些——做饭不只是一项劳动,它是一种无需言说的表达。
      面条煮好了。她盛了两碗,摆在餐桌上。一碗大一些,给陈致远。一碗小一些,给自己。还切了草莓,摆在白瓷盘里,红艳艳的,像小小的爱心。
      陈致远回来时,已经八点多了。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有血丝,头发凌乱。放下包,脱下外套,瘫坐在椅子上。
      “吃饭了吗?”沈清如问。
      “还没。”
      “面在桌上,可能有点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就这样吃。”
      他端起碗,大口吃起来。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沈清如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偶尔看他一眼。
      “今天很忙?”她问。
      “嗯。”他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项目出了点问题,调试了一整天。”
      “解决了吗?”
      “差不多了。”
      又是简短的对话。但沈清如注意到,他说“差不多了”时,眉头舒展了一些。那是放松的信号,是压力缓解的表现。
      吃完饭,陈致远主动洗碗。这是他们的约定——谁做饭,另一个人就洗碗。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架上,排列整齐。
      工科男的严谨,在洗碗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清如在客厅里看电视。不是真的看,只是让声音填满房间。新闻,广告,电视剧,一个接一个。画面闪烁,声音嘈杂,但反而让人感到安静。
      陈致远洗完碗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播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在雨中相遇,背景音乐很煽情。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沈清如手里握着遥控器。塑料外壳微微发烫,是电视开了一下午的缘故。
      她说:"说什么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刚结的冰,看起来坚硬,其实薄得很,一碰就碎。
      "还是那些话。"
      ……
      那些话。
      她知道是哪些话。从结婚那天起,这些话就像空气里的灰尘,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吸进去,咳出来,再吸进去。
      沈清如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音量。
      她并不想看——
      (那为什么?)
      因为需要一点别的声音。需要噪音,需要嘈杂,需要那些人工制造出来的声音,来掩盖另一些声音——身体里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某个很深的、很隐秘的地方,像潮汐一样,按时到来,按时退去,但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退,不知道下一次来潮是什么时候。
      "你觉得呢?"
      她问。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没有听到"噗通"的声音,但水面已经有了涟漪。
      陈致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我觉得……现在还太早。"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松。松得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松下来了。
      但沈清如知道。他不是在说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在替她挡着。就像小时候,哥哥替妹妹挡住了打过来的巴掌——他愿意痛,也不愿意她痛。
      "那你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的。"
      ……
      语气很定。定得像一块石头,扔在水里,沉下去了,不动了。
      沈清如点点头。
      点了头之后,心里松了一下。松得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不是,不能再用弦的比喻了。
      松得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叶子。它还在空中飘着,没有落地,但你知道,它正在落,慢慢地,旋转着,在风和重力的共同作用下降落。还没有落地,但你已经听到了落地那一刻的声音——
      很轻。
      "谢谢。"
      "谢什么?"
      "谢你……"
      她没说完。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完。"谢你理解"——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此刻的心情。
      就像你站在海边,看着日落,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知道,说什么都不够。
      陈致远笑了笑。很浅的笑,但很真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有洗洁精的淡淡香气——柠檬味的,他选的。她说:"买这个味道干嘛?"他说:"你不是喜欢柠檬吗?"
      就是这种人。不会说好听的,但会记住你说过的、随口的、可能第二天就忘了的话。
      "我们是夫妻。"
      他说。
      ……
      夫妻。
      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像一块碑,刻上了,就抹不掉了。
      但碑文上写什么,你可以自己选。可以写"恩爱夫妻",可以写"白头偕老",也可以什么都不写,只留一块空白的石头。
      沈清如看着电视屏幕。画面里,男女主角已经雨过天晴,抱在一起。背景音乐很煽情,小提琴拉得撕心裂肺的。
      现实没有这么简单。
      现实是一张看不见的考卷。你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知道题目。你只知道,你在考试,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而你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的夜色深沉。楼下新栽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低语。
      听不清,但一直在那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6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一件毛衣、一台MP3、还有那张被她悄悄翻过去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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