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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裂隙有光来 "中度抑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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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021 ·裂缝
一
如果回头去看,裂缝早就有了。
2017年,穿刺活检。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结果。苏珊后来发现了检查单,在冷风里冲她吼:"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她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习惯了一个人等,一个人扛,一个人在结果出来之前把所有可能的坏消息吞下去。
2018年,家长会。她坐在最后一排回工作消息,陈致远说"你永远在工作"。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改不了。工作像一条咬着脚后跟的狗,她跑它就追,她停它就咬。
2019年,项目被抢。她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没有哭。哭不出来。眼泪像一口枯井里的水,知道底下有,但打不上来。
2020年,疫情。三个人三块屏幕三种声音,工作渗进生活的每一道缝隙。小雨说"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小雨开始安静了,安静到缩进壳里——跟她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裂缝。但那时候她没有觉得是裂缝。她觉得是日子。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谁不是咬着牙往前走?苏珊也在扛——要不要生孩子,老公催,公婆催,她自己还没想好。许念也在扛——杂志关了,十六年的根说拔就拔,她说"先歇歇",但"歇歇"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大家都在扛。她也在扛。扛了这么多年,早就扛出节奏来了——早上六点醒,喝咖啡,开会,回邮件,下班,接孩子,做晚饭,加班,三点醒,数天花板的裂缝,然后重新来一遍。这个节奏像一首曲子,弹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2021年开春的时候,那首曲子开始跑调了。
先是失眠变了味。以前是三点醒,醒了就躺着,数裂缝,等天亮。现在是两点醒,醒了脑子里就开始转——事情自己跑进来。芬兰项目的数据,小周的转正报告,小雨的月考成绩,乳腺复查的日期,周姐上周在会上说的那句阴阳怪气的话,陈致远出差前说的那句"你早点睡"。这些事情排着队往脑子里挤,一个接一个,像没有人看的电视,频道在自动跳。
然后是胃口。以前她吃得不多,但吃得下。现在吃不下。没有欲望。食物放在面前,看着就想推走。有时候逼自己吃几口,嚼着嚼着喉咙就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
再然后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做什么都觉得远。开会的时候,同事在说话,她听得见,但像隔着一层玻璃。回邮件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字出来了,但不像自己写的。接小雨放学的时候,小雨在旁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但小雨说了什么,转头就忘了。
像是人在这里,但魂不在这里。魂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也许飘在某个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过日子,看着自己开会、回邮件、接孩子、做晚饭,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戏。戏里的那个人跟她长得一样,穿一样的衣服,做一样的事,但不是她。
二
小周是第一个发现的。
是她自己露了马脚。她开始在凌晨回邮件——四点。两点醒,在床上辗转两个小时,实在躺不住了,索性起来打开电脑。脑子最清醒的时候就是凌晨四点,万籁俱寂,没有人打扰,邮件一封一封地回,效率出奇地高。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睡不着就工作,工作总比躺着干着急强。
但小周发现了。他是个细心的孩子,注意到邮件的时间戳——4:12,4:37,3:47,5:23。他统计了两周,然后有一天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
"沈总,"他说,"你是不是……不太对?"
"我很好。"她说。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了那个壳——硬邦邦的,空荡荡的,像敲一下会发出嗡嗡的回声。
小周没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那天下午,苏珊把她拉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小周给我打电话了。"苏珊说。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你不对劲。凌晨四点回邮件,开会走神,上周迟到了——你从来不迟到的。"
沈清如搅着咖啡。咖啡凉了,奶沫塌了,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膜。她盯着那层膜,觉得它像什么——像自己的脸,绷了一整天,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塌。
"我就是没睡好。"她说。
"没睡好?"苏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你看看你自己。眼圈是黑的,嘴唇是白的,瘦了至少五斤。你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我吃了。"
"外卖不算。"
沈清如没说话。她确实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咽不下去。
"清如。"苏珊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软了,像一块硬糖含到后来终于化开,"你不用跟我装。"
沈清如的手停了。咖啡勺搁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也装了?"苏珊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沈清如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低下头。咖啡的膜还在,皱巴巴的,像她这一刻的表情。
"我不知道怎么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咖啡机的嗡嗡声盖住,"我觉得自己好像……断了。跟什么都断了。工作在,家在,人在,但我够不着了。像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摸不到。"
苏珊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清如的手。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的婚戒磨得发白。
"我给你约了一个人。"苏珊说,"明天下午两点,朝阳医院对面那个写字楼,1207室。"
"我不需要——"
"你要是不去,"苏珊看着她,一字一句的,"我就在你办公室坐一天。不说话,不走,就坐着。"
沈清如认识苏珊三十年了。她知道苏珊说到做到。
三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清如在门口站了三十秒。她想走。腿在说走,但手已经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一扇窗。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很细的金线。沙发上放着两个靠垫,一个米色,一个浅蓝。茶几上有一盒纸巾和一杯水。
咨询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没有穿白大褂,看起来不像医生,像一个你可以在咖啡馆里碰到的人。
"坐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沈清如坐下来。沙发很软,她陷进去,膝盖顶着茶几。
"你想从哪里开始?"
"不知道。"
"那就从现在开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说"不好"。对一个陌生人。也许正因为是陌生人,才说得出口。就像对着树洞说话,树洞不会评判你,不会心疼你,不会用那种让你更难受的眼神看你。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沈清如说,"睡不着,吃不下,什么都不想做,但什么都放不下。脑子里一直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我知道我应该停下来,但我停不下来。我——"
她停了一下。喉咙紧了,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我觉得我好像碎了。"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沈清如,目光很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那种平静是一种容器——她在盛放沈清如倒出来的东西,不漏,不溢,稳稳地接着。
"碎了是什么感觉?"
"就是……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工作,有家庭,有朋友,有方向。但现在我觉得那些东西还在,但我跟它们之间断了。我看得见它们,但够不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一种比哭更深的东西——像冰面下面的水,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开始往外渗。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起来。就是不想。不想开会,不想回邮件,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但我还是起来了,还是去开会了,还是回邮件了,还是见人了。因为我要是不去,那些事情就没人做了。"
"你觉得如果你不做了,会怎么样?"
"会塌。所有东西都会塌。工作会塌,家会塌,一切都会塌。所以我不能停。我不能碎。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说"我不能碎"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碎了。不是正在碎,是已经碎了很久了,只是一直用胶水粘着,粘得勉勉强强,看起来还像一个完整的人。但胶水干了,裂纹就露出来了。
林薇递过来一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沈女士,"林薇说,"你这不是突然发生的,对吗?"
沈清如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扛了多久了?"
多久了?她想了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扛的?从第一次被抢功?从试管婴儿?从产后复工?还是更早——从她学会说"我没事"的那一天起?
"很久了。"她说。
"那你现在愿意放下来吗?"
"放下来就塌了。"
"不会塌。"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身边有人。你不是一个人。"
沈清如想反驳。她想说我就是一个人,谁也帮不了我,我也不需要人帮。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很假。因为苏珊来了,许念来了,陈致远在。他们一直在。是她不让他们进来。
"这是扛了太久的信号,"林薇说,"身体在替你说嘴上不肯说的话。"
"那我怎么办?"
"先吃药。"林薇说,"中度抑郁,药物可以帮助你恢复睡眠和食欲。然后我们慢慢聊。"
中度抑郁。四个字。落在耳朵里,不重,但很准。像一根针,扎进穴位,不疼,但酸。
沈清如的时间线:2021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药片让轮廓淡了、颜色远了,她接住那杯温热的牛奶,慢慢暖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