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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竹根系暗连 当"浸润性 ...

  •   四

      走出咨询室的时候,沈清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黑色平底鞋,很旧了,鞋跟磨偏了一点。她穿了这双鞋来,也要穿这双鞋走。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她拿出手机,给许念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许念的声音很轻:"清如?"
      "念姐。"
      "你怎么了?"
      沈清如想笑——许念永远能在第一声就听出来。但她没有笑。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
      "我看了心理咨询师。"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医生说中度抑郁。"
      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说的对。你扛坏了。"
      沈清如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我扛坏了"?她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在苏州的那个晚上,许念说过:"不说也行。但别扛坏了。"她当时没听。现在她听见了。
      "我明天到。"许念说。
      "不用——"
      "已经订票了。"
      又是这五个字。和每一次一样。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你同意。
      沈清如想拒绝,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很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电话贴在耳边,听着许念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条安静的河。
      "念姐。"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许念说:"我认识你三十年了,清如。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是因为我需要来。你难受,我也难受。你不信,但就是这样。"
      沈清如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握着电话,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那我来接你。"

      五

      许念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们没有聊太多。许念不追问,不分析,不给建议。她只是在那里——在客厅里,在阳台上,在厨房里。做饭,洗碗,看书,喝茶。有时候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各端一杯茶,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
      有一天晚上,月光很亮,照在阳台的地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沈清如喝着岩茶,许念喝着白水。
      "念姐。"沈清如说。
      "嗯?"
      "你说,我会好吗?"
      许念看了她一眼。月光下许念的脸很白,像瓷器,透着一层柔和的光。
      "会。"许念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逼自己的时候。"
      沈清如想了想。不再逼自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逼自己——逼自己考好成绩,逼自己找好工作,逼自己做一个好妈妈,逼自己不哭,不喊,不倒下。逼了二十多年,已经不知道不逼是什么样子了。
      "我给你念一段话。"许念忽然说。
      沈清如看着她。许念很少主动说这么多话,更不会给人念什么东西。
      许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过的,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展开,借着月光,慢慢念:
      "竹子是多么高洁呀,它们毫不迷惘,一心向天伸展的姿态让人煞是羡慕。抬头仰望,看似一只只独立的竹子,顶上的枝叶却交相支撑着,而它们的根系也全都连接在一起,总觉得就像一个大家族一样。闭上眼睛,水声和鸟叫声格外突出,从竹林洒下的细碎阳光透过眼皮摇晃着竹林,就像在教导我顺从内心活下去吧。"
      念完之后,许念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这是什么?"沈清如问。
      "一个朋友写的。"许念说,"我每次难受的时候就读一遍。"
      "有用吗?"
      "不一定要有用。"许念说,"就像你来问我好不好,我回你一个'嗯'。有没有用不知道,但那个'嗯'是真的。真的就够了。"
      沈清如看着她。月光下许念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湿——也许是月光照的,也许不是。她分不清了。
      "念姐。"她说。
      "嗯?"
      "你也扛过吧。"
      许念没有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月光落在水面上,晃了晃。
      "扛过。"她说,"还在扛。"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阳台上的风很轻,吹得茶的热气慢慢散开。远处的北京在沉睡,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花盆里那棵不知名的植物上。那棵植物是许念来的第一天从楼下花店买的,十五块钱,很便宜,但叶子绿得很认真,像在努力活着。

      六

      许念走后,沈清如开始吃药。
      药是小小的白色药片,每天早上吃半片,一周后加到一片。医生说"可能会有副作用——头晕、嗜睡、口干,都是正常的"。她吃了三天,果然头晕,像整个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但颜色淡了,声音远了,味道薄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圈发黑,嘴唇起皮。四十一岁。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刮了四十年的树,树干还在,但叶子快掉光了。
      陈致远发现了药盒。
      他在浴室的柜子里看到了。白色的小药盒,上面贴着标签:盐酸舍曲林片,每日一片。他拿着药盒走到客厅,她正在回邮件。
      "这是什么?"他问。
      沈清如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抗抑郁的。"
      陈致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药盒,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把药盒放回浴室柜子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早点看医生"。没有问"你是不是想太多"。他什么都没问。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给她热一杯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片白色的药。她吃药,喝牛奶,然后躺下来。他躺在旁边,不说话,偶尔伸手握一下她的手。
      手很暖。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小雨也看到了药盒。有一天早上,小雨来卫生间刷牙,看见台面上的药盒,拿起来看了看。
      "妈妈,这是什么?"
      "维生素。"沈清如说。
      小雨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洞察。十一岁的孩子已经不太好骗了。
      "你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最近睡不太好,医生给开了助眠的药。"
      "哦。"小雨把药盒放回去,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沈清如去她房间道晚安的时候,发现她的门开着一条缝。
      以前小雨睡觉都要关门。今天留了一条缝。
      沈清如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缝。缝里透出夜灯的微光,暖黄色的,很淡。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那条缝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这里。
      和许念的"嗯"一样。不需要有用。是真的就够了。
      (第十七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21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原来让人怕的从来都是等待,这次她反而能笑着对陈致远说"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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