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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碎月各天涯 许念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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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有一次,三个人同时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倒水。
沈清如从书房出来,陈致远从客厅沙发起来,小雨从自己房间跑出来。三个人在厨房门口撞了个正着——沈清如端着杯子,陈致远拿着水壶,小雨端着她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三个人站在厨房里,互相看了看。
陈致远先笑了。
然后小雨也笑了,笑得最响,咯咯咯的,像一串小铃铛。
沈清如没忍住,也笑了。她不记得上一次三个人一起笑是什么时候。也许很久了。也许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来,"陈致远举起水壶,"干杯。"
三个人碰了杯——一个陶瓷杯,一个玻璃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很轻,但很清脆,像某种仪式的钟声。
"敬什么?"小雨问。
"敬我们三个。"陈致远说。
"敬我们家。"小雨补充。
沈清如看着他们,看着那三只碰在一起的杯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但心里是暖的。
五
许念的杂志关了。
消息是在三月底的一个晚上传来的。是许念自己说的,在三个人的微信群里。
"杂志社下个月正式关门。"许念发了一条文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干巴巴的,像一份通知。
苏珊秒回:"什么情况?"
"纸媒不行了,加上疫情,广告全撤了。"许念说,"老板撑不住了。"
沈清如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难过"?许念不需要这三个字。"会好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好。"我理解"?理解什么,她又没办过杂志。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你还好吗?"
跟年初问的那句一模一样。她发现自己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问"你还好吗",像一个不会安慰人的人唯一的招数。
许念回了一个字:"嗯。"
又是"嗯"。她们三个人真有意思——一个永远说"没事",一个永远问"你还好吗",一个永远回"嗯"。三种沉默,三种距离,三种不肯让人看见的脆弱。
过了大概半小时,许念又发了一条:"其实还好。早就该关了,拖着也是受罪。"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苏珊问。
"不知道。"许念说,"先歇歇。"
沈清如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来北京吧。"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计划,没有安排,甚至没有想好许念来了住哪里。她只是觉得,许念不应该一个人待在上海,在一座已经关了门的杂志社里,对着空荡荡的办公桌发呆。
许念没有马上回。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消失了。最后她发了一句: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嗯。"
沈清如放下手机,走到阳台。阳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楼下小区的路灯还亮着,但路上没有人。疫情以来,北京变得很空,像一座被抽走了人的布景,只剩下建筑和灯光。
她想,许念会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但她知道许念会来。因为许念就是这样的人——她说"想好了告诉我"的时候,其实已经伸出了手。许念知道那只手在那里,现在不来,以后也会来。
六
疫情期间,小雨变了。
是慢慢变的,像水慢慢凉下来,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凉的,但等你伸手去摸,已经不是原来的温度了。
最开始,沈清如以为是好事。小雨安静了,不闹了,能自己待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看书,画画,上网课。她觉得这是独立,是成长,是孩子终于学会了独处。
但后来她发现不对。
小雨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以前她放学回来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没有放学了,她一直在家——她从网课结束到吃晚饭之间的那段时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戴着耳机,不说话,不出来,门关着。
沈清如敲过她的门。
"小雨?"
"嗯?"
"你在干嘛?"
"没事。"
又是"没事"。沈清如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的房间。耳机戴着,不知道在听什么,还是只是在隔绝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小雨正在用她的方式应对这个世界——缩起来,不说话,假装没事。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她脊背发凉。
她想起自己在小雨这个年纪的时候——十一岁,五年级——也是这样。安静,乖巧,不让大人操心。大人说"这孩子真省心",她听了很高兴,觉得安静是一种本领,不给人添麻烦是一种美德。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种自我压缩,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占空间,小到别人看不见你。
她不想让小雨也这样。
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她自己也没学会——没学会怎么不缩起来,怎么开口说话,怎么在难受的时候不说"没事"。
有一天晚上,她在书房加班,陈致远进来了。
"小雨今天一天没出房间。"他说。
"网课不是上了吗?"
"上了。下课后就没出来。我进去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发呆。"
沈清如放下手里的文件。"我去看看。"
她走到小雨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原来没锁。
她推开门,看见小雨坐在书桌前,没有看书,没有画画,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书桌上摊着网课的笔记,写了一半,笔迹很工整,但写到某一行断了,后面的纸是空白的。
"小雨。"沈清如坐到床边。
小雨没动。
"你在看什么?"
"外面。"
"外面有什么?"
"没有人。"
沈清如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确实没有人。疫情以来,小区里很少有人走动,偶尔有一个人出来遛狗,也是匆匆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你是不是不开心?"沈清如问。
小雨想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开心。就是……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上网课没意思,看书也没意思。以前在学校还能跟同学聊聊天,现在只能一个人待着。微信群里大家也不怎么说话了,好像都懒得打了。"
沈清如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雨的肩膀。小雨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过来。十一岁的孩子已经不太愿意被妈妈抱了,但愿意被碰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扇没关严的门,留着一条缝。
"妈妈。"小雨说。
"嗯?"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沈清如愣了一下。"什么样?"
"就是……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沈清如想了想。她小时候也这样吗?十一岁的时候,在老家,她也会这样坐在书桌前发呆吗?她不确定。也许有过,但她忘了。也许没忘,只是不愿意想起来。
"有一点。"她说,"但没有你勇敢。你还会说出来,还会说'没意思'。我那时候连这都不说,只会说'没事'。"
"那你怎么好的?"
怎么好的?沈清如想了很久。她没有好。她只是学会了忍受。学会了把"没意思"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上学,考试,工作,结婚,生孩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现在。
"我没有好。"她说,"我只是学会了跟它待在一起。"
小雨抬起头看她,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困惑,也有一点什么——也许是一点安心?安心于她的妈妈也会这样,安心于这不是她的错。
"那我也学着跟它待在一起。"小雨说。
小雨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放了下来,搭在沈清如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很细,骨节分明——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手了。窗外没有人的小区,路灯的橘黄,远处CBD的灯光,一切都在。只是很安静。
七
四月,北京慢慢恢复了。路上的人多了,车多了,早餐铺又冒出了白气。沈清如开始偶尔去公司,不是每天,一周两三天。办公室里的人也多了,但每个人都戴口罩,说话的时候只看得见眼睛,像一群蒙面的陌生人。
新部门的线上直播节目在疫情期间反而有了增长。被困在家里的人需要娱乐,需要音乐,需要在屏幕那头看到一张活人的脸。小周做了一期"阳台音乐会"——邀请各地的音乐人从自家阳台上直播演出,弹幕里全是"加油""好听的""再来一首"。那一期的播放量破了纪录。
沈清如看着数据,没有觉得高兴。她想起小雨说的"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数据在增长,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填不满。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地方。
五月初,沈清如给许念打了个电话。
"杂志的事,你想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许念说:"还没有。"
"你要是来北京——"
"我在上海待了十六年了,清如。"许念的声音很平静,"我的书在这里,我的习惯在这里,我的……我的根在这里。哪能说来就来。"
沈清如没有再劝。她知道许念——许念说"还没想好"的时候,是真的在想。是真的在权衡。她需要时间,需要把一根一根的根须从土里拔出来,再重新栽到另一个地方去。
"那你慢慢想。"沈清如说。
"嗯。"
"想好了告诉我。"
"嗯。"
挂了电话,沈清如站在窗前。窗外的北京正在苏醒,银杏的叶子绿了,柳絮在飞,有人在楼下遛狗。
她想起2015年苏州的那个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碎了,又聚起来。
也许有一天,月亮会再聚。但不是现在。现在,她们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各自扛着各自的事。许念在上海,面对一本已经关了门的杂志;苏珊在北京,面对要不要生孩子的犹豫;她在这里,面对一栋正在苏醒的城市和一个正在缩起来的女儿。
各在各处。但心在一处。
(第十六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20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这一次,她终于承认自己已经碎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