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不渡客》禅修客栈

8、二章·风刀·二节 晨雾散

　　晨雾散尽时，山道上的马蹄声震落了松针上的残露。

　　镇西侯府的私兵去而复返，这次来得更多，乌泱泱地堵在永安寺山门前。刀鞘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他们手里没拿公文，拿的是刀。

　　“搜！给我掘地三尺地搜！”

　　（第一批的追兵大抵是迷失在山野之中了，这帮人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领头的军官一脚踹开半掩的山门，大雄宝殿里的长明灯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曳。几个兵卒冲进殿内，踩过蒲团，用刀尖挑翻经书架，佛前供桌上的香炉被扫落在地，香灰扬了满地，呛得人睁不开眼。

　　释无渡从偏院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艾草味。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晨风吹在他赭黄的僧袍上，吹来了一阵阵马蹄声碎。

　　“施主，佛门清净地，刀兵勿入。”

　　军官转头打量他，嗤笑一声。乱世里；底下这些刀口舔血的兵，谁真把泥塑的佛当回事？

　　“大师。”军官用刀背拍了拍掌心，步步逼近，“侯爷的公子死在了逆贼手里，那逆贼身上带着伤，方圆几十里，只有你这座庙能藏人。交不出人，我便拆了你这破庙，权当给侯爷消火。”

　　释无渡垂眸，捻着佛珠的手稳如磐石：“贫僧昨夜确实收留过一位过客，天未亮便已离去。出家人不打诳语。”

　　军官眯起眼，目光越过释无渡的肩，落在廊柱后那个曾在雨夜开门的小僧身上。他大步过去，一把揪住小僧的后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出来，往地上一掼。

　　“师父！”小僧的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锋贴上了小僧的脖颈。冰冷的铁器在细嫩的皮肉上压出一道白痕，渗出一丝细红。

　　“大师，你这小徒弟，看着是个半大的小子吧？”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释无渡，“一命换一命，不交人，我就拿他祭旗。侯爷要的是那个畜牲，拉个人祭奠也算是安抚小侯爷的在天之灵。”

　　山风穿堂而过，吹起释无渡僧袍的下摆。

　　他腕间的佛珠忽然停了。

　　（太后明明最崇礼尊佛，也极其推崇，为何这帮权贵之人的走狗都敢踏寺动刀子了？）

　　那双常年捻着佛经、倒着药膏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蜷。他眼底那片终年不化的清和，像被一颗石子砸碎的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放下他。”

　　释无渡的声音有了点波澜，他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戒律在身，可他已经动了要放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