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苍华季木

9、chapter 9 W先生

　　两人打过招呼后，林枝拎着包往电梯间走。

　　江泽川在原地站了一会，不着急跟上去。她今天穿得正式，黑色连衣裙的裁剪十分精致，没有多余的褶皱和繁复的装饰，顺着她的身形流畅地垂落。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漾开，像一朵在暗夜里静静舒展的黑色玫瑰。

　　江泽川收回目光，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两人在停车场并肩走了一段，江泽川没有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林枝忍不住说：“没想到你也会来。”

　　她本来是想好好道声谢，毕竟是托他的福。

　　“公司投资的项目，我自然要来。”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且，听说今天的开幕式，是你回国后的第一次展览。”

　　林枝心头一颤，想到了自己那幅作品，现在正明晃晃挂在展厅入口处。

　　她昨晚极力安慰自己，没人会认出画里的人，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见到江泽川，她有点说不准了。

　　最要命的是两人目前的关系，自那晚挑破之后，仿佛如今的若无其事只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晚恐怕是江泽川在她面前最狼狈的样子，更多时候，他在她的记忆中都维持着理智，冷静克制，从来没有因为什么情绪失控过。

　　几人走出电梯，方助理在一楼大厅等着。

　　“江总，嘉宾席已经安排好了。”

　　林枝顺势告别，“我先去展厅看看作品。”

　　程笑也打了招呼，带着林枝前往主展厅。

　　终于等到开幕式，主持人开场寒暄了几句，照例是一串问候感谢之类的话。直播画面同步扫到嘉宾席，江泽川坐在第一排，身姿挺拔，对着镜头微微点头。两边的媒体狂按快门，直播的弹幕也渐渐多了起来。

　　此时，坐在后排的林枝打开手机，上微博更新一则。

　　“下面有请本次展览的赞助方代表——江氏集团总裁江泽川先生上台致辞。”

　　闻声，林枝抬起头，正好撞上江泽川的目光。

　　镜头很快切过去，他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走上发言台。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

　　“各位来宾，感谢今天出席江氏艺术基金年度展览的开幕式。江氏艺术基金自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扶持具有国际视野的年轻艺术家。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参展画家，都是经过严格遴选的专业创作者。他们的作品代表了当下青年艺术创作的最高水准，江氏很荣幸能与这些艺术家合作。”

　　“最后，欢迎各位。”

　　致辞结束，他微微颔首，走下台。台下掌声一片，一个赛一个响。

　　开幕式算有惊无险过去了，程笑在旁边长长吐了一口气，“好了，总算过去了。”

　　林枝也不自觉松口气。

　　程笑又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找媒体朋友确定通稿内容。

　　看了眼旁边的林枝，她问：“感觉怎么样？”

　　林枝：“高跟鞋穿得脚疼。”

　　两人正说着话，方助理走到跟前，手里还拿了捧花。

　　程笑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

　　方助：“林老师，门口一位小姐托我带给你的。”

　　十分钟前。

　　方助正护送老板离开，江泽川前脚刚走，徐希言后脚就到了。

　　“哎呀呀，你老板呢？”

　　方助理是见过这位徐小姐的，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他恭敬答：“江总刚坐车回公司。”

　　徐希言不太在意，笑着说：“走了就走了。你帮我把这花带给林枝。”

　　方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您说把这花给谁？”

　　徐希言理所当然：“林枝啊。”

　　虽然是不太明白这位徐小姐的心思，方助理还是接了过来，并且转过身就汇报给了老板。

　　林枝一头雾水接过花，徐小姐？

　　脑袋转了半天，她才想起这位的身份，不得不又记起那天的尴尬。

　　很快，第二束花也到了。

　　黎梨特意手写了贺卡，让商家打印下来：致最漂亮的林枝女士，听说你在国内的第一个画展今天开幕，姐在深圳加班，人在工位，心早已飞到北京。人不能到场，花必须到。遥祝画展顺利，画大卖，人更美！

　　第三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训练基地的赵泊聿托人送来的。

　　主厅里的人比开场时多了一倍不止，林枝抱着三束花穿过人群，走到自己那面展墙前面，发现自己那幅《葡萄成熟时》前面围了很多人。

　　很多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人群里有人在惊叹这画面的逆光绝了，边缘处理得太柔和了，根本不是在画光，而是在画空气里的灰尘。

　　“是画那个人的背影吧，画得跟真的一样，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回头了。”

　　“真回头就不惊艳了，就是这种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的感觉才牛逼。”

　　林枝穿过人群看着画中的人，心中升起一股怅然若失。

　　她把花往上掂了掂，准备绕到展墙背面把花放下，余光扫到画的下面已经放了一束花。

　　是很大一束白玫瑰。不知道是什么人送的，没打一声招呼就把花放下了。

　　趁人群渐渐往里面走，林枝走过去蹲下，把怀里的花搁到旁边，伸手拿起了那束白玫瑰上的卡片。字迹潇洒，只有短短两句话：画很好，展顺利。

　　落款：W。

　　林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W。

　　三年前《路》被一个匿名买家拍走了，成交价是她当时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她找到画廊那边，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画廊经理说没有，买家很确定。

　　她想了很久，跟画廊经理要买家的联系方式，想感谢对方。

　　那位买家不愿意透露身份。她又磨了好几天，说只是想道谢，绝不会打扰。后来经理终于回了消息，说藏家同意给一个邮箱。

　　她写了一份邮件，措辞很正式，感谢他收藏这幅画，说这幅画对她意义不同，最后表示价格太高了，她愿意联系画廊看看能不能退一部分。

　　对方第二天回复：收藏看得是缘分，在我这里这幅画值这个价，不必觉得负担。期待看到你更多的作品。

　　林枝又回了一封，开头还是感谢，说收到回复很意外也很感激，自己在巴黎没什么朋友，收到他的回信觉得很温暖。她在末尾问了一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隔天回复来了：称呼我为W就可以。

　　W。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母，没有更多了。

　　对方应该是一个低调的华侨商人，不喜欢太张扬，她也不再打扰。

　　但巴黎的冬天太长了，而她又太孤单，生活的那些苦涩常常让她感到无措。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日复一日地蹂躏她，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超人。

　　她从前以为自己很坚强，很热爱生活，以为自己是无坚不摧的太阳。有人撑伞的时候觉得自己能跑赢大雨，等到伞没了，淋湿了，才发现自己也会感冒。

　　她把那些烦恼全写进了邮件里。

　　W先生成了她收件箱里一个安静的树洞。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收到W的来信：“画不好就多画，睡不好就少喝咖啡。冬天会过去的。”

　　是真的，冬天会过去的。

　　林枝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来开幕式了。

　　她四处张望一圈，展厅里观者云集，素未谋面的W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

　　林枝将花全部拿到展墙背面，给那个邮箱发去她的感谢。

　　【W先生，收到您的花了。没想到您今天也在，很意外，也很惊喜。这些年一直想当面谢谢您，如果您方便的话，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见您一面。】

　　休息室里，好几名藏家在向程笑打听这幅作品，有收藏的打算。

　　程笑打着哈哈，说展览结束后会送到拍卖行，欢迎各位去凑个热闹。

　　本一切照常，直到网上有人发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开展前官方宣传物料里的《潮痕》，右边是展览现场的《葡萄成熟时》，并发出质疑：这两幅作品不一样吧？

　　消息传得很快，先是参展的同行在群里议论，接着是有现场观众拍了高清图发到网上。

　　有人猜测是不是画出了什么问题，也有人评论可能是画家自己不满意临时换了作品。

　　在一片乱七八糟的猜测声中，一个名叫“艺评人老K”的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起得极为刻薄——《走后门的女画家，连作品都能临时调包？》

　　文章措辞犀利，先是从林枝的履历扒起，国内大小展览不见有这位的身影，获奖成绩语焉不详。接着说这次展览的策展团队里本来没有她的展区，是江氏艺术基金临时加进来的，资金和宣传资源都远超同期其他画家。

　　最后话锋一转，直指那幅被换下来的《潮痕》：“如果她真有实力，为什么要在开幕式前临时换画？这幅《葡萄成熟时》的构图和光影处理极为老练，技法上至少是职业画家十年以上的功底。”

　　文章末尾没有明说，配图是林枝在官网的生活照，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评论区瞬间炸了。

　　【早就觉得这幅作品不正常】
　　【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女画家有几个是真的自己画的】
　　【都散了吧，又是资本的好孩子】
　　【呵呵，不觉得这篇文章也像是在帮她炒作吗】
　　【这又是哪位大佬家的金丝雀啊，江氏力捧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程笑看到文章后立马给林枝打去电话，她在那头破口大骂这个老K就是收钱办事，说已经让人去查这个账号背后的运营公司了。

　　林枝等她骂完才开口，“但画就是我画的啊，他这样说也是变相在夸赞了。”

　　程笑：“你心态倒是好，我还担心你看到那些话难受。”

　　“有质疑是好事，总比作品沉寂无人问津强。”

　　这幅画确实比《潮痕》在情感上更成熟。

　　接下来几天，事情发酵得比预想中要快，质疑声越来越大，慕名来美术馆看作品的人也越来越多。

　　林枝的微博账号已经沦陷了，许多激奋的网友来底下破口大骂。

　　这年头，只需要挑逗起群众对特权的愤恨，自有一帮打着正义旗号的棋子冲锋陷阵。

　　少部分知情的参展作者选择保持沉默。

　　纵然林枝有心澄清，但也抵不过舆论哗然。

　　江氏艺术基金官方账号下也被网友占领，这场年度展览的热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舆论发酵到顶峰时，江氏集团官博发了一封律师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