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苍华季木

8、chapter 8 葡萄何时熟 “嗯？

　　“嗯？”林枝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说的是江泽川，“见到了。”

　　黎梨开始感慨说现在江泽川牛的不行，千亿集团的大总裁，跟以前相比真是厉害的没边。昔日的同学都化身为万千牛马大军，如今早已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林枝：“咱俩聊我们的，你老是提他干什么。”

　　“好好好，咱不提他了。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你请我吃饭。”

　　“行，想吃什么？”

　　“涮羊肉！”黎梨说着说着就笑了，“枝枝，六年没见，我好想你。”

　　林枝也笑，“我也是。”

　　黎梨是当年徒步登山社里为数不多的女生，林枝之所以参加，本来就不是因为热爱户外，她连登山杖都不会用，帐篷也不会搭。

　　只是因为江泽川在那里。

　　里面成员都是B大的学生，她一个隔壁美院的的学生挤在里面格格不入。

　　但社团没有文明规定只收本校学生，她填了报名表，软磨硬泡好久，社长被她求得没办法，他只好把黎梨推出来去接待。

　　黎梨看了一眼她填的入社申请，问：“隔壁美院的？”

　　林枝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申请理由那一栏。上面写着“热爱户外运动”。她抬眼瞅了林枝一眼，瞅得林枝心虚。

　　黎梨瞬间了然，神秘兮兮凑上去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们领队？”

　　林枝更心虚了，“不是。”

　　最后，黎梨大笔一挥在审批意见那一栏写了个龙飞凤舞的“通过”，然后把入社须知往林枝手上一塞，冲她挤了挤眼睛：“新入社的这周三集训，别迟到。”

　　林枝靠在沙发背上，想起当年她们在社团活动中总是分到一组。江泽川并不是每次活动都来，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江泽川，累得半死还要偷偷找江泽川今天走哪条路线，她能不能偶遇。

　　全靠黎梨在后面捡着她。

　　虽然那段时间人没追到，但结交了黎梨这个朋友。

　　这次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林枝有些感慨，还是国内风水更适合她。之前在巴黎，她隔三岔五就生场小病，没个十天八个月基本好不了。

　　展览的工作正在慢慢推进，林枝和何代表那边详谈完后，最终敲定了推广书。

　　展出地点在北京市美术馆。圈内不少人感叹，江氏集团还真是财大气粗。

　　林枝的作品成功入展，被安排的展位也是相当不错，在人流量最大的入口处，几乎每一个进入美术馆的观众都能看到。

　　关于作品的名字，林枝敲定了好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一版——《潮痕》，画的是退潮后的滩涂，画面最深处，在滩涂与天空交界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一段朽木，半埋在沙泥里，不知搁浅了多少年。

　　自述部分相当任性，只有一句话：这幅画叫《潮痕》。

　　然而在开幕式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林枝的作品被人用刀划烂了。

　　整块画布被人从对角划开，旁边展墙上喷了一行红漆，上面写的话不堪入目。

　　——走后门的臭婊子。

　　最先发现作品出事的人是巡逻的保安，大晚上的被那红漆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就打给了负责人。

　　等林枝赶到的时候，负责人已经报警了，乌泱泱一片人围在展厅。

　　林枝在之前还在安慰自己，可以补救的，一定可以补救的。

　　作品被毁成这样，像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划烂脸，林枝气得浑身发抖。

　　“展厅监控呢？是谁干的。”

　　保安还在跟警察描述发现经过，负责人上前说，“林老师，主厅这边的监控是坏的，周五刚报修过，是我们的疏忽。”

　　林枝：“就偏偏是今天坏了？”

　　负责人擦了擦汗，讪讪道：“对，就今天坏了。”

　　程笑差点就要上手了，搞什么下三滥手段，嗓门没控制住，“整个展馆大大小小摄像头几十个，偏偏就是这个坏了？还偏就是昨天有人进来看见这幅画，还带了刀？什么缺德玩意干这种损阴德的事。”

　　旁边一个警察声音插进来，“你好，我是朝阳分局的，谁是这幅作品的作者？”

　　“我是。”

　　“从现场痕迹和作案手法来看，是蓄意破坏，属于刑事案件。我们会追责到底。”

　　林枝十分勉强笑了笑，“麻烦了。”

　　警察翻开记录本，问到作品的估值，解释说这是立案和定损的必要流程。

　　程笑皱眉说：“作品还未展出，也并未公开售卖，本来是要等展览结束后送到拍卖行。”

　　出了这档子事她比林枝还糟心，语气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又继续道：“明天就是开幕式了，作品被毁造成的损失你告诉我怎么去估值？”

　　警察是个年轻的男人，被呛了也不生气，无奈道：“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必要流程，还请配合。”

　　程笑：“三年前林小姐在巴黎拍过一幅同系列的作品，成交价二十万欧元。”

　　她冷哼一声，“不知道是哪些技不如人的下三滥，竞争不过搞这种。”

　　警察闻言抬起头看向林枝，又挪回视线低头把数字写上去，生生把那句“这么多”咽回去了。

　　心想这么年轻一女孩，真牛。

　　林枝默默走到画旁边，小心摸了摸那道划痕，心简直在滴血。

　　“程姐，现在怎么办？”

　　程笑立刻做出决断，“枝枝，你画室里有没有其他作品？调一幅过来换上去。”

　　负责人听到后连忙说，“不不不，宣传册已经印好了，宣发也敲定了，就等明天开幕式，现在要换作品，不成不成。”

　　程笑凌厉地看过去：“作品好好的在展馆被毁，要追究起来，你们展馆也有很大的关系吧，偌大一个美术馆，安检居然这么松懈。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明天的开幕式撑过去。”

　　说完又看向林枝，对她说：“你别管这边，赶紧想一想有没有能代替的画，你耗费这么多心血万万不能让小人得逞。”

　　就算程姐不说，林枝也准备这么干。

　　那幅作品在她工作室的画柜最底层放着。

　　三年前她的成名作《路》在创作时，还有一幅作品，《路》被一名匿名买家拍走了，另一幅她留给了自己。

　　花了几个小时，作品重新被挂上了上去。

　　一挂上去，所有人都不得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中葡萄藤的光影层次极丰富，一个男人站在葡萄藤下，只露了背影，带着蛊惑的神秘感。画面安静但磅礴。

　　程笑不禁感叹：“你果然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那种老辣和松弛是很多人画了一辈子都达不到的。

　　林枝站在旁边，把手里那截拆下来的气泡膜卷好。

　　程笑拿出手机拍照，又问：“名字呢？叫什么？”

　　林枝看着画里那片葡萄园，那是大一的秋天，她跟着徒步社去了敦煌。

　　到了敦煌她才知道在戈壁滩徒步三十公里什么概念，她走了不到一半就开始掉队，脚底磨出两个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痛觉神经上。社长在前面扛着社旗，中气十足喊“大家坚持一下快到了”，她是一个字也不信。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灰头土脸，什么帅哥，什么江泽川，她恨自己为什么放着周末的懒觉不睡，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

　　画室里开着空调，她不待，非要来徒步。就因为黎梨说了一句江泽川是领队，她就上了贼船。她是色令智昏，她是自作自受。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个遍，骂到词穷，直到一抬头。

　　一整片葡萄园，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戈壁滩的尽头。青藤蔓蔓，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地碎金。风从藤叶间穿过去，空气里有一种青涩的、干燥的气味。

　　江泽川站在葡萄架的另一头，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很淡的金边里。

　　她站在那片葡萄架下，仰着头，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向导在旁边说，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葡萄都没熟。

　　她听见自己问：“那葡萄什么时候熟？”

　　展厅的灯光打在那片葡萄藤上，还有那个背影。

　　林枝道：“就叫葡萄成熟时。”

　　这是这幅画创作完成后，第一次公之于众，或许真的是天意。

　　程笑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转头对她说：“江氏那边来人了。”

　　方助匆匆赶来，目光在墙上那刺眼的红漆上停留了几秒，快步走到林枝面前：“林老师，江总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画已经换了，不会耽误明天的开幕式。展品替换的事我已经跟策展团队对接过，不会出问题。”林枝又补充道，“让江总放心，基金会的项目不会因为我受影响。”

　　方助理应了一声，“林老师，您最近有没有的罪过什么人？这人明显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林枝摇摇头，她和程姐也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谁这么恨她。

　　程姐挂了电话过来打招呼，冲方助一笑，“小方，打个电话就行了，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方助很严肃：“我们江总说了，态度很重要，我是带着江总态度来的。”

　　“什么态度？”

　　“非常重视，密切关注，依法追责，绝不姑息。”

　　程姐冲他竖个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是大老板的助理，高级牛马人。

　　“林老师，你们放心，我这边会跟法务沟通，看看能不能从其他角度调取证据。您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林枝：“谢谢。麻烦了。”

　　方助推了推眼镜，依旧挂着笑容，“林老师这边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跟江总汇报。”

　　“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你下班。”

　　第二天，林枝和程笑一大早就开车去美术馆，生怕再有意外发生。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都异常沉默。

　　程笑伸手打开了音响，放了首舒缓的音乐。

　　她偏过头打量了在一旁补觉的林枝，知道她没睡着，开口安慰：“枝枝，也不要太紧张了哈。”

　　林枝撑开困倦眼皮，打了个哈欠,“程姐，我感觉现在紧张的是你。”

　　程笑叹气，她从业十多年来，还是头一遭这么紧张。

　　她有预感，林枝那幅作品肯定会留下名字。

　　很快，车开到了美术馆的地下停车场，程笑停好车后，先是换上高跟鞋，再伸手摇醒了副驾驶的林枝。

　　林枝迷迷糊糊下了车，懒腰伸到一半就看到对面车里下来个人。

　　自上次他发酒疯后，林枝再也没见过他，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来开幕式。

　　林枝立马打起精神来，生怕对方再有什么动作，却不曾想对方十分冷淡瞥了这边一眼。

　　倒是程笑迎了上去，“江总您好，我是林老师的经纪人。先前跟您聊过两句，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

　　江泽川礼貌地点头，算是给足了面子。

　　林枝很想拽住往前走的程姐，无奈对方动作实在太快了。

　　江泽川身后跟着两个人，倒没见平时跟着的方助理。

　　程笑继续道：“没想到开幕式居然请来了江总。林老师的作品中途有更变，江总一会有兴趣的话可以多了解一下。”

　　说完，她侧过头用眼神暗示林枝说点什么，但林枝始终低垂着双眼，一言不发。

　　江泽川也看过来，目光落在林枝身上，说：“林老师好久不见。”

　　如此，林枝不好再沉默，也挂起虚伪的笑容，“江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