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苍华季木

3、chapter 3 不宜出门

　　林枝回到工作室，把门关上。

　　膝盖疼得她嘶了一声，慢吞吞挪到沙发上。

　　从抽屉里拿出药箱，一顿消毒后贴上了个loopy的创口贴。

　　躺在沙发上，林枝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脸——穿着黑衬衫的江泽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烦躁的揉捏一顿，越想越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当年分手闹得也没多难看，她自己发去的分手短信，对方也是十分简单回复好。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自己对他说不定真的就是麻烦，一个难缠的麻烦。

　　林枝长叹一声，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沙发上磨蹭了半天，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了几通未接来电。

　　正巧，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程姐。”

　　“枝枝，你到家了？”程笑那边有点吵，“我刚从会所出来，怎么没有看见你？周总说你提前走了，他那边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林枝捏着抱枕，“没有。”

　　“那就好。我没接到你电话，后面看到立马拨过去你也没有接，我差点上去找你。”程笑顿了一下，“周远恒这人一向油得很，我听说江泽川今晚也进包厢了？怎么回事？”

　　“没事。”林枝面不改色道，“就是走错包厢了。”

　　程笑在那头安静了两秒，“我怎么听说是专程来找你的。”

　　“不知道，不清楚，不可能吧。”

　　程笑乐出了声，“好吧好吧，刚才小方还在跟我打听你画展的计划。”

　　林枝坐直了一点，“小方是谁？”

　　“江总的助理。你没见到？不应该啊，今晚他和江泽川一起来的，娃娃脸戴眼镜那个。”程笑那边有人在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我跟你说，江氏旗下也有艺术基金，能搭上江氏那都不用愁前路了。枝枝啊，你真是小福星。我在停车场都能遇到江总，我拉着他助理可是聊了老半天。”

　　......林枝可不会觉得对方能这么好心。

　　她默默叹气，“程姐。”

　　“哎，这些事你先别操心。膝盖伤的重不重，明天我送你去医院。”

　　“用不着，一点擦伤。”

　　她有点张不开口说她和江泽川的关系。

　　程姐让她放宽心，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后，林枝发了会呆，思绪也慢慢的拉到了六年前。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个月，还不如她追他的时间长。林枝甚至觉得是自己追的他，所以他可能没有她这么投入。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太公平。

　　大一下学期她家出事，她被赵泊聿的妈妈从学校接回上海。

　　面对她的不告而别，江泽川也不曾质问。

　　每次想起他都觉得，他大概早就翻篇了。他这样一个人，当初答应她都可能是因为被缠得没办法。她提分手的时候连个解释都没给，他也许松了口气。自己这个麻烦总算是走了。

　　这么想了半天，林枝把自己说服了。

　　今晚他踹门进来，可能只是碰巧在隔壁应酬，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看到当年的前女友，就顺势解了围，仅此而已。

　　叮咚一声，微信提示音响起。

　　程姐：【枝枝，明天上午我来工作室找你，有事跟你说。】

　　林枝回复了一个收到的兔子表情。

　　第二天，程笑准时摁响门铃。

　　林枝打着哈欠开了门，程笑站在门口，先把手里拎的早餐递过去。

　　豆浆油条小米粥。林枝大学时期最爱的搭配。

　　林枝盯着早饭正愣神，程笑则施施然饶过她进来，留她站在门口。

　　“两个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林枝：“你先告诉我早饭谁买的。”

　　程笑一挑眉，“昨天来接你那个朋友，碰到他在楼下我就顺手带上来咯。”

　　林枝一听立马放下心来，坐在桌前把油条撕一半塞进嘴里。“先说坏的。”

　　果然是路口那家。

　　“周恒远圈里放话了，说你架子大，不给面子，以后谁敢给你展位就是跟他过不去。两个已经谈好的群展，今天早上临时打电话来撤了。”

　　林枝嚼着油条，“好的呢。”

　　一说好消息，程笑藏不住笑，“江氏艺术基金，昨天晚上把合同发过来了，独家投资你未来三年的所有个展。资金比周恒远那边翻了三倍，展期随你定。”说完便将手机递了过来。

　　林枝示意其放桌上，屏幕上是一份pdf，条款列得很清楚。

　　条件十分优越，好到让林枝都有些动摇了。

　　程笑看着林枝，林枝也看着程姐，一脸无辜。

　　程笑见她迟迟不表态，便问：“怎么？这条件还不够打动你？”

　　平心而论，她和江泽川那点事终究算不得什么，但是吧，林枝就是无法坦然受之。

　　于是，林枝不得不向程姐说明她和江泽川的关系。

　　结果程笑听完后十分不在意，“嗨，多大点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了，就算是前任的关系，至于到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吗？现成的资源不用你是不是傻？”

　　“......”林枝欲言又止，谁敢把江泽川当资源用，简直是异想天开。

　　江泽川不记恨自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不过最后林枝还是接受了这份合同，不为别的，因为除了江氏没人敢和周恒远对着干。

　　程笑和江氏那边约的三天后签合同，在这之前林枝需要提交一幅作品送审。

　　Wexora工作室一共有三层楼，一楼有两个区域，分别是一个小型展厅和会客室，二楼是画室和仓库，三楼则是林枝的卧室。

　　吃完早饭后林枝在一楼转了几圈，展厅的画还没有挂上，大部分都包着泡沫纸。这些都是林枝耗费心血从巴黎寄回来的。

　　绕了半天，林枝去了二楼的画室。

　　一个新的开始，就用一幅新作品来开启。

　　那些旧作就让它们尘封在过去。

　　于是，她重新绷了一张画布，直接用刮刀把一整块群青拍在画布中央，颜料在亚麻布面上拍开的瞬间，林枝心松了下来。

　　她用了两天的时间画完这幅作品，中间几乎没有休息，全靠冰美式吊着一口仙气。

　　画完之后她退后三步，画面底层是刮刀和大笔触堆出来的色块，群青和赭石互相挤压、渗透、留白，画面没有具体的景物。

　　林枝用手机给这幅画拍了张照，微信发给程姐：【送审作品】。

　　程笑那边很快回复：【你那么多画，随便挑一幅交上去就行了，你这折腾了多久？】

　　林枝打字的眼都在飘，强撑着困意回复：【反正也画完了，就交这幅，我很满意。】

　　程笑：【可以。明天江氏艺术基金派的代表有事情耽误，我们可能要亲自去一趟江氏集团。】

　　林枝瞬间头疼欲裂，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下午，尽管林枝十分不情愿，她还是去了。

　　一路上程笑都在念叨：“这合同，不仅展期随你定，分成还比市场低三个点，看来这个江总对你还是多有关照的。”

　　林枝脑子转得飞快，仔细想想还是要问清楚。

　　“说不定有更大的阴谋。”

　　“哈？那你还敢答应去签合同？”

　　林枝两手一摊：“你不是说得罪了周恒远，我在艺术圈都快被封杀了吗？”

　　程笑睨她一眼，正经起来：“是啊。所以管他有什么阴谋阳谋，先拿下再说。”

　　林枝无语：“你这是用词不当。”

　　到了江氏大厅，何代表已经等在门口。

　　何代表带着两人到了二十六楼的会议室，桌上放着三份文件。“林小姐，条款都是按之前谈的，您再过一遍。”

　　电子版早就发到两人手里，因此这一环节异常顺。何代表人也很专业，语气温和，全程都没有提到江泽川的名字。只是在林枝翻到资金条款的时候，他补充道：“预算方面林小姐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提。江总交代过，这个项目按最高规格做。”

　　最后，林枝手一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程姐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说画廊那边有急事得先去处理。

　　林枝合上文件，“好，我一会自己打车回去。”

　　签完合同从江氏出来，林枝如释重负，她也说不清，在心里暗叹自己太没出息了。

　　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觉的她脑袋宕机了，看到江氏楼下的咖啡店她进去要了一杯冰美式，结果在掏手机扫码的时候发现口袋是空的。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她站在柜台前，脑子里把从会议室到电梯的路线过了一遍，可能是签字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也可能就放在桌上面，毕竟她这个丢三落四的性格实在不敢保证。

　　林枝不想再上去，刚签完合同就走回头路，搞得好像她故意磨蹭似的。她拿现金付了咖啡，走到靠窗的位置准备喝完再走。

　　她站起来又坐下，想到手机里有她所有的工作排期和巴黎那边的邮件，这下必须得拿回来。最重要的是，重新买手机办卡实在是太麻烦了。

　　端着咖啡，林枝重新回到了二十六楼，她向前台说明了来意。

　　前台小哥打了个内线，挂了之后说：“林小姐，何代表已经下班了。会议室已经打扫过，没有发现手机。”

　　“会不会在别的楼层，可我只到过二十六楼。”

　　小哥礼貌微笑道：“不好意思，暂时没有收到失物报告。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明天我们帮您找？”

　　林枝报了号码，“麻烦你了。”说完转身向电梯走去。
　　今日实在不宜出门，林枝想。

　　电梯门开了，江泽川站在电梯里，刚从楼上下来。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抬了一下眼，看见是她。

　　林枝尴尬的后退两步。

　　电梯门开始合上，就在林枝松口气的时候，里面的人伸出手挡了一下。

　　林枝小心翼翼道：“你先走吧。”

　　江泽川冷冷瞥她一眼。“你不上？”

　　“东西丢了，我...我在找。”

　　电梯门又差点合上，他又挡了一下，然后他从里面走出来。

　　“丢了什么？”

　　“手机。”林枝在回答完的瞬间，就从他眼里读出了两个字“白痴”。这年头还有人丢三落四到手机都能丢，实属罕见了。

　　江泽川拿出手机飞快点了两下，边问：“在哪丢的还记得吗？”

　　“不知道。可能在会议室，也可能没有，前台说打扫卫生没有发现。”林枝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咖啡杯，“算了，我回去拿iPad找回信息。”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鼻音，配上她站在电梯口一脸“我好烦但我不想麻烦别人”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挪出来的兔子，不太高兴。

　　可爱极了。
　　江泽川唇角没忍住往上扬。

　　这个笑落在林枝眼里就是嘲讽意味十足，她想了想觉得是时候走了，跟他还有什么可聊的。

　　只是还没等她出声，江泽川倒是先说：“先从二十六楼找找。”

　　他已经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前台小哥一脸八卦偷瞄两人。

　　林枝懵了会，他好像是要帮她找手机？她更郁闷了，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见她没跟上来，江泽川冰冷的声音传来，“自己来找，我的记性还没有好到记得你手机长什么样。”

　　林枝追了上去，心里没忍住骂了两句。

　　江泽川找人开了会议室的门，会议桌上空荡荡的，一眼放过去确实没有。

　　“江总，保洁打扫过卫生了，没有发现有遗落的物品。”方助理拿着钥匙站在门口。

　　林枝现在已经不想找手机了，她只想快点离开，“不用麻烦了，找不到算了。”

　　江泽川抬眼看她，六年的时间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比如林枝不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的小尾巴，比如两人结结实实分开了六年，比如隔在两人间的只属于过去的东西。

　　他的目光让林枝感到无所适从。

　　好在江泽川并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等电梯的时候气氛稍显尴尬，方助理率先破冰，掏出手机问林枝：“林老师，一会要不要给你叫车？”

　　林枝瞄了眼江泽川，见他没出声，便道：“麻烦啦。”

　　方助理：“太客气了。给您导到工作室的地址吧？”

　　“对......麻烦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

　　电梯里很安静，方助理低头打开叫车软件，很快就有人接单了。

　　电梯从二十六楼到一楼很快，提示音响了一声，门缓缓滑开。

　　林枝往前走了一步，江泽川站在正中央没有动，他低着头在回消息。

　　旁边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林枝忿忿地瞅一眼江泽川，对方没有让开的意思。她怕电梯门又合上，只好从江泽川和电梯之间的窄缝里挤过去。

　　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一股清幽的淡香留在原地，江泽川不紧不慢往右边挪了半步。

　　林枝挤出电梯门，头也不回往前走。

　　方助理喊了一声，“林老师，车还有三分钟到，尾号7699。”

　　林枝回头冲他一笑，说知道了。余光扫过江泽川，脸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是依旧帅得人神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