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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住宅区 我就乐意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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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异化发生后,黎子旭爸妈的感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两人卿卿我我仿佛一对佳侣,既不吵架也不打架了。
他们忙着搬家,房间里堆的全是杂物,以前收藏的字画,文玩,现在全没了用处,被随意丢到地上。
每人能带的东西极其有限。
黎子旭什么也没收拾,推门就要出去。
母亲喊住了他:“明天就要走了,你现在去哪里?”
黎子旭低着头,发丝挡着眼睛,语气沉闷:“我去研究所一趟。”
“做什么?”
黎子旭:“不做什么。”
他走了,黎母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他准是又去找胡柚。”
黎子旭第一次去研究所,是在秋天,他接到胡柚的电话以后。
研究所里的怪物不准探视,他们唯一的沟通途径就只有这一周一次的电话。
因为异化,胡柚有些口齿不清,黎子旭从她的哭腔中,勉强拼凑出些话语。
她问,为什么她姑姑不接她的电话。
黎子旭知道她姑姑家中的情况。
姑姑的儿子大学毕业,刚通过一个公司的面试,在办公楼里加班,一只怪物阴差阳错爬了上去。
公司陷入骚乱,一帮手无寸铁的人被堵在小隔间里,一个一个跳了楼。
黎子旭没说话,胡柚隐约猜出了些,问:“是不是姑姑家里出事了?”
黎子旭:“没出什么事……只是,她暂时顾不上来照顾你,这不还有我嘛。”
胡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很快岔开了话题,“以后这里要是能探视了,你一定要多来看我。”
黎子旭:“我一定掏钱办个探监年卡。”
胡柚笑了。
胡柚那边响起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声:“您的电话时长还有——三十秒。”
黎子旭着急起来,“我过两天想办法来看你,柚子你别哭啊……”
胡柚断断续续地说话,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机会,求他帮忙照顾一下她姑姑。
黎子旭说了声好,电话就迅速被切断了。
他放下手机,有些怅惘。
几天后,部门公示了研究所的情况,他得到了一个探监的机会,和其他一群同样探监的家属一起,穿上厚厚的防护服,那时候人们还以为这种疾病只要做好防护就不会传播,只要不和怪物接触,异化就会停止。
排在他前面的中年男人问黎子旭:“你来看谁?”
黎子旭无心同他搭话,没理他。
中年男人自讨没趣,啧了一声,又去同他前面的女生谈话,“你是来看谁的?哦,看妈妈的啊,我是来我大爷的,老人家在床上瘫了十年了,谁承想异化之后,嘿呦,能跑能跳了,不过再能跑能跳也没用啊,他得在这里关一辈子了,总得给银行卡密码告诉我吧,这十年给他端屎擦背的。”
他喋喋不休,前面的姑娘也没了听的兴趣,低头磨磨美甲。
有人用说话掩盖焦虑,有人用沉默掩盖焦虑。他们都不知道研究所里的亲人或是朋友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研究所的大楼就在眼前了,一群人被塞进了几辆车里,朝着研究所的地下车库驶去,他们要在那里完成第二轮消毒。
地下车库的横杆还没上抬,黎子旭脸上的细绒毛忽然有点发痒,空气中有电流。
驾驶员的手机急促响起,他接起电话,猛踩刹车,开了倒档,车子迅速往后倒,整车人尖叫起来,驾驶员看着后视镜,风驰电掣地逃命。
砰的一声爆炸,车窗迸裂,一个女生的脖子被玻璃扎破了,往外喷鲜血。
研究所爆炸了。
碎片横飞,大楼坍塌,石块砸碎了路边的汽车,砸死了里面的司机。
熊熊火焰。
又是接连几声爆炸。
车子驶离了大楼,黎子旭从车窗里探出头,一只又一只身上燃起火焰的怪物从楼中尖嚎着坠下,很快被外面的保卫人员开枪捉捕。
倒塌的大楼朝车子移动的方向倾斜而来,黎子旭出神看着,灵魂一丝一丝抽离。
轰。
大部分的怪物死在那场爆炸中。剩下的都被捉了回来。
那位驾驶员超凡的车技让车上的大部分人躲过一劫。
爆炸是恐怖分子引起的。家属被通知去认领怪物尸体,但仅限于认领,不能把尸体带回家。
认领那天,黎子旭原本约好了和胡柚的姑姑一起去认领,她却没出现,只托女儿给他带了个消息,说她要随基地搬走了,胡柚的事以后她不再过问。
“我妈妈她……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姑姑的女儿解释,“她没办法接受,这些都太糟糕了……太糟糕了,她只想在学校里教书……她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
黎子旭沉默地垂着头。
他试图联系了胡柚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还有那个她从未提起的弟弟。得知他们在四处筹钱,要花重金坐渡轮离开城市,黎子旭竟然松了口气。
他清楚胡柚不喜欢他们。
黎子旭下了楼。他独自一人去认领尸体。
越是靠近,就越是想要干呕,烧焦的皮毛气味,爆炸的硝烟。
怪物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可是黎子旭笃定那堆尸体中没有她。
这是一种奇妙的预感,纵然现场手臂炸得飞的到处都是,尸块遍地,可他觉得她不在这里。
离开以后,他去了胡柚还没退掉的出租屋,把她还没来得及搬去宿舍的物品打包好,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们是要搬家,你怎么还往家里搬东西?”黎母抱臂诘问。
黎子旭:“这是胡柚的东西,我先帮她存着。”
黎母伸出手指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安地看向远处的黎父。
黎父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别说话。黎父问:“胡柚啊,她不是……不是死了吗?”
黎母狠狠拧了他一把,自以为是的高情商!
黎母:“子旭啊,柚子她的东西要在你这里存多久啊。”
黎子旭:“存到她回来为止,她死不了的,我知道她肯定死不了,她还活着呢。”
黎子旭的父母忐忑不安地对视。
黎母:“这东西总不能随身带着,这样,我给你买个保险柜,你把东西放进去,以后要是她回来了,你和她再见面了,你再把东西还给她,怎么样?你和我们先去基地。”
黎子旭:“不用了,我不走了。”
黎母瞳孔震颤:“怎么能不走?你要在这里等死?”
黎子旭:“胡柚还没死呢。”
“没死她也是怪物,她没自己的意识了!你要和她一起死?”黎父怒道。
黎子旭声音像寒冰,他一字一句说:“我要和她一起活。”
“我看你是活够了!”
黎子旭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脸登时红肿了。
……
黎子旭家住城市北边,离二高隔了一座跨海大桥,几乎横跨了半座城。住宅区大楼拔地而起。
大楼的玻璃辉映着晚霞的余晖,金黄色与淡紫色交映,云彩在镜面上漂浮。
住宅区的怪物最多,也最集中,混乱不堪的街道上,十几只壁虎一样的怪物埋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肿胀鼓起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上滑过的飞鸟。
胡柚见过最恐怖的怪物是一只螃蟹,准确来说是一个螃蟹形状的人。
她那时候有了翅膀,但暂时还没学会飞翔,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她看到了一个粉色的婴儿车,车子像是在饭店门口放了很久,落满了灰尘和干枯的树叶。
她听到了哇哇的哭声,婴儿车轻轻摇晃,看上去随时都会碎裂。粉色的纱帘盖着,婴儿的哭喊慢慢变成了抽泣,像是马上要断气了。
胡柚想,也许是人群撤离,没来得及带上这孩子。
婴儿的哭声慢慢停了,马上就要断气,胡柚留了个心眼,找了根长棍子,悄悄挑开纱帘。
咔嚓,棍子断了。
什么东西从婴儿车里爬了出来,胡柚打眼一瞧,吓得魂魄离体。
小婴儿穿了个脏污的纸尿裤,脊背高高拱起,嘴里呼噜呼噜冒着白泡,手脚已经变了形,这婴儿瞧上去刚两个月。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他朝胡柚飞冲过来,胡柚掉头就跑,拼命扇动翅膀试图飞起来,可翅膀就是不争气。
这小崽子追的忒快了,它的利爪剪掉了她翅膀上的一簇毛,连着血线崩了点血珠。
疼疼疼!
胡柚用尽毕生力气蹿上了一辆汽车车顶,一个翻滚后朝另一个长街拐角跑去。
整座住宅区的怪物都醒了过来,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看向她。
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整座城市的人都撤离了,她偏偏还要来这里碰运气,好像她来了黎子旭家里,就能见到他似的,就好像他见了她,还能认出来她。
他认不出来,她也不敢去见他。
她跑的越来越快,调动着翅膀上的每一块肌肉,小怪物已经跳到了她脑袋上,咔嚓,剪掉她一撮头发,差点就要剪掉她的耳朵。
胡柚生气地用爪子抓起它,它挥着钳子,狂躁地吼叫。
她本想把它像手榴弹一样丢出去,一摸到婴儿柔软的身体,到底还没忍心,她把它丢出几米远。
身后成群的怪物已经呼啸而至,她朝跨海大桥跑去。
这在她的想象中,本该是日剧夕阳奔跑的唯美青春场面,很不幸,变成了怪物追逐战。
快飞啊!
翅膀酸疼,她总算有了点力气,可也只是让她跑步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跑步的人。
怪物从两侧包抄,几只怪物亮出尖牙,撕碎了一只动作稍缓的怪物。
怪物呈散兵线向她包围。
碧蓝的天空滑过一只月白色的飞鸟。
胡柚跳了下去,俯冲向遥远的海面,湿润的水汽打在她的脸上。
你要让她承认她是个怪物?
不。
胡柚觉得她是一只鸟。
她飞起来了。
她飞起来了!
亲友离散,前路渺茫,都成了无病呻吟,在十八岁的胡柚心中,她最开心的事就是……
她会飞了!
“报告,有只怪物在海上飞行,疑似打算攻击。”士兵报告。“位置就在跨海大桥。”
“击杀吧。”
“是。”
士兵架起瞄准镜,狙击枪直指海面上那只飞翔的翅膀,却怎么瞄都瞄不准,这只怪物像在空中跳舞。
胡柚是在跳舞,舞蹈中带着挑衅,对着满桥的怪物。
还想吃我,没想到吧,我会飞!
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这微笑落入士兵的眼中,“报告,那怪物好像在笑。”
“执行命令。”
“是。”
他再次试图开枪,这次胡柚飞累了,在空中滑翔,无处可去。
去哪里好呢?去哪里好呢?人总不能在海面上飞一辈子。
士兵犹豫片刻,开了一枪,瞄准胡柚翅膀尖端的羽毛。
胡柚冷不丁中了一枪,枪打掉了她的几根羽毛,她往子弹来的方向望过去,几辆封锁严密的军用车正在清理物资。
果然太嘚瑟不好。
胡柚顺着海面飞走了,这风湿润又凉快。
*
黎子旭:“胡柚,往下一点。”
“再往下一点。”
黎子旭架起枪,对准第五层的防弹玻璃,枪有后坐力,每开一枪,胡柚就要重新抓紧他一次。
防弹玻璃严格意义上一般是防手枪和□□,但防的次数也有限,并不是打不穿。
开这种防弹玻璃是有秘诀的,就是要对准一个弹孔连续发射,每颗子弹尽量对准一个位置,这样效率最高,玻璃碎的也最快。
黎子旭不想浪费子弹,可埋伏在楼下的怪物太多,不得不出此下策,从半空进入楼栋。
玻璃慢慢碎开,蜘蛛网状的裂纹,破开一个小口,黎子旭手伸进去拽了拽,估摸着差不多了,抽出手用力一踹,玻璃碎了一地。
胡柚就势松开爪子,黎子旭滚了进去,胡柚也挤了进来。
黎子旭找了个沙发,竖着放起卡在窗前,用几个柜子挡着形成一道防护墙,挡住了碎掉的玻璃。
电梯用不了,他们从楼梯往上走了一层就到门口了。
楼层越高,怪物也跟着减少,幸好黎子旭家住在第六层,如果住在一二层,胡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回来拿东西的。
黎子旭往下一蹲,胡柚以为他又要撬门,他却从门缝上摸出了一把钥匙。
异变开始以后,他就撺掇父母把家里的电子锁都换成了普通的锁,悄悄留了一把钥匙藏起来。
四年未动的锁芯转动,黎子旭眉毛拧成一团,“有点生锈。等下。”
他用劲一推,门开了。
胡柚把脖子上挂的照相机递给他,黎子旭直奔卧室,趴到床底下,将保险柜拖拽了出来。
黎子旭转动密码,咔哒一声,保险锁开了,他扯开保险,嫌地上积了太多灰,他把床单扯下来铺在地上,将保险柜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胡柚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感觉好像是上一辈子的记忆了。
一个贴了猫咪贴纸的旧吹风机,几本书,筷子牙刷润唇膏,全是些现在用不上的东西。
下面压了一个相框,胡柚把相框的背面翻出来,爪子一勾,抽出一张百元大钞,这是她小时候藏在里面的,已经好多年了。
父母偶尔过年会往回寄几箱零食,常常附赠一张纸条,纸条上总是在抱歉,抱歉没时间回来,抱歉胡柚得暂时住在亲戚家里,抱歉没多余的钱寄回来。
年幼的胡柚记住了零食箱子上的地址,她开始攒钱,给爸爸妈妈攒回家的路费。
有些事情慢慢长大了就明白了,比如父母并不爱她,只是钱还存在相框里。
给父母攒的回家路费,最后变成了她的路费,一百块,足够她在亲戚家待不下去时,坐上火车逃跑,跑去其他城市。
我的亲爱的可怜的百元大钞。现在你没用了。
她把大钞扔在地上,翻过相框,相框上是胡柚和爷爷奶奶的照片,拍这张照花了二十元。
爷爷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他每弯一次腰,藤椅就咯吱响一声,奶奶戴上了许久不戴的花帽子。
胡柚拘谨地坐在他们前面,手放在膝盖上,她梳了一个单边辫子,相片的右边伸进来一个剪刀手。那是黎子旭的手。
相片洗出来后,黎子旭外婆暴怒,把黎子旭拉回家暴打一顿:“人家拍照,你往前凑什么凑!”
打也没有打的很重,没几天黎子旭就又活蹦乱跳了。
黎子旭的外婆在他高二那年脑梗去世了,黎子旭请假回家了几天。
胡柚跟姑姑说了这事,姑姑少见地同意她请假,带着她一起去了葬礼,胡柚记得那是个下了小雨的阴天,雨下的突然,他们没来得及准备伞,雨把黎子旭的脑袋都打湿了,墓碑也给打湿了。
胡柚看着随行的人淡漠的脸,忽然想到,相框上的黑白照老人,也曾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她也曾拥有过年轻的年纪,想要漂亮,所以把刘海放下来,想要跳舞,所以做了条绣了漂亮的裙子。
这样的想法是很可怕的,胡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一瞬间产生的虚无足够颠覆对整个世界的想象。
于是她把相框重新盖上了。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呢。
黎子旭惋惜:“当时觉得什么东西都有用,为什么现在看起来都没用了。”他把相机连同胶卷一起关进保险柜。
“真是一堆垃圾。”眨眼间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是垃圾也没关系,我就乐意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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