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17、高空坠物 两个人

　　两人都戴上了安全帽，胡柚的帽子边沿伸出一簇倔强的羽毛，黎子旭好笑地拨了一下，翘翘的。

　　他们进了建筑工地。

　　烂尾楼里面基本是安全的，但外面不能常待，未建完的顶层堆放了些建筑废料，尤其是钢筋，一遇到风吹草动，很容易顺着边沿滚下来砸死人。

　　两人格外小心，离废楼远远的。

　　胡柚察觉到风动，来自她的右侧，黎子旭的呼吸在动，他在笑。

　　黎子旭侧脸锋利，若是高冷一点，会帅的更出众，但胡柚一在他旁边，他就一个笑也憋不住，偏要对她讲出来，大笑一通才算完。

　　胡柚基本没见过黎子旭的高冷模样，在她面前，黎子旭总是轻浮又幽默。以至于有些严肃的场合，胡柚会忍不住翻他白眼。

　　黎子旭说，他觉得他们像两个很好笑的小偷。

　　胡柚翻了个白眼。

　　黎子旭笑得很嚣张：“没想到把，我们真的是来偷东西的……哈哈哈……”

　　胡柚：你让警察过来把我们抓起来好了。

　　两人从废楼东边穿过，临近废楼的一片空地上，一个棚子塌了，撕裂的布料里隐约有大铁桶的轮廓，应该是用来摆放工地午餐的。

　　建筑工地附近可能修的有水井，两人走路格外小心，不往深草丛里去，万一不小心跌进井里就麻烦了。

　　废楼外堆放了一些破砖烂瓦，可是没有铁皮，胡柚以前听说过，有些拾荒者会偷工地的铁皮，把铁皮卷成卷藏到还未修建好的空房间里去。

　　在外面转了一圈，没找到铁皮，他们往楼里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别人藏的铁皮。

　　进了废楼，楼里只有些空的塑料瓶，是以前的工人随手丢的，地上有些白色的拖行痕迹，是铁皮在地上摩擦的痕迹。

　　顺着痕迹，他们往楼梯走去。

　　楼里是纯毛坯，电线和水管都没拉，墙面防水也没做，这几年的雨水侵蚀下来，把这栋还没盖成的新楼淋得像个破小区。

　　天花板上偶尔落下来点灰，胡柚不停地拍打羽毛，走几步就拍一下，黎子旭也忙着拍肩膀上的白灰，两人的样子都有些滑稽，像两只大花猫。

　　好在这是值得的，他们在一个空房间找到了一卷铁皮，铁皮没有被雨淋，比学校外面风吹日晒的铁皮看起来更新些。

　　他们拖着铁皮出去，黎子旭顺走了铁皮边的一把锤子，应该是偷铁皮的人丢的，正好借来修围栏。

　　拖着铁皮出了大楼，胡柚揉了揉酸软的手臂，这铁皮绑的太过松散，不然她就可以直接抓起来，飞着带回去。

　　铁皮到手。胡柚高兴地扇动翅膀，下意识看向黎子旭。

　　黎子旭脸上沾了些灰，她想用翅膀去擦他的脸，黎子旭笑着，却突然脸色一变，将她推开。

　　怎么了。胡柚跌坐在地上，胡柚要委屈了。

　　轰！
　　一块巨石流星般砸过来，正砸进胡柚刚才站着的位置。

　　胡柚吓得战战兢兢，黎子旭过来拉她，视线向烂尾楼的最高层。

　　人影闪动，瞬间从边缘消失了。

　　黎子旭：“有人在上面。”

　　胡柚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刚才要不是他推开她，说不定胡柚现在就没命了。
　　她想想都有些后怕。

　　黎子旭一脚踩在砸下来的巨石上，脸色阴沉得像冰。

　　黎子旭：“我们上去看看。”

　　胡柚打手势：从楼里爬上去？

　　黎子旭：“不，飞上去。”

　　他把枪塞在腰间，用卫衣盖住，胡柚抓着他飞了起来。

　　一层楼，两层楼，黎子旭目光凌厉，鹰一样观察着大楼里的情况。
　　风声裹挟着凉意滑过耳朵，顶楼的一切都暴露在眼前。

　　一个男人藏在一块石板后面，他长了一个夸张的鹰钩鼻，剃着寸头，躲躲闪闪。

　　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座废弃的掩体后，有个穿着工装裤的女人，她梳了个马尾，挂了个相机，瞧上去有点外国血统，大半身子遮挡在掩体后面，脸色有些苍白狼狈。

　　胡柚松开爪子，黎子旭平稳地落在混凝土层上。

　　黎子旭环视一圈，“这里没人，应该是被风吹下来的，我们走吧。”

　　胡柚用翅膀挡着，伸出爪子，悄悄碰了碰黎子旭的背，黎子旭把手背到身后，捏住了她的爪子，捏的好紧。

　　这里藏了人啊，胡柚拼命暗示他。

　　黎子旭捏爪子捏的更紧了。

　　胡柚明白了，黎子旭已经察觉到了，她没出声，带着他从楼上飞了下去。

　　修围栏时，黎子旭动作很慢，时间眨眼来到了晚上，围栏还没修完。

　　他把锤子一丢，说：“今天修不完了，明天再来。”

　　胡柚意识到，若这两人想对他们下手，很快就会顺着铁皮缝隙溜进学校。黎子旭这是想引他们进来。

　　胡柚透过未修补的缝隙看向工地，工地一点一点黑了下去，那两人还藏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黎子旭低声说：“那两个人发现我们住在这里了，想对我们下手。”
　　“既然敢下手，就要受点教训。”

　　教学楼的光很暗，黎子旭生了堆火，往火堆里添了把柴。

　　火焰撩拨着墙壁，墙上挂了一幅画。

　　画上画了些阳光，大树，小草，格外粗糙，太阳就在画面的左上角，用直线代替太阳的光线。

　　胡柚一直不想让黎子旭挂这幅画，这幅画这么丑，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她画的。在大部分人的想象里，只有怪物才能画出这么丑的画，但其实这是黎子旭画的，一笔一划，精心绘制，丑到令人发指。

　　黎子旭头也不抬，将手上的笔记本往火苗上移了移，挪了挪屁股，靠到胡柚旁边。

　　胡柚本来身上羽毛就多，不怕冷，被火堆一烤，身上出了点汗，热的很，黎子旭还要靠过来。她悄悄挪了挪凳子，他又靠过来了。

　　胡柚挪了几次，黎子旭动了几次，他的胳膊偏要挨着她的羽毛，好像这样才能让他安心。

　　胡柚挪得累了，终于不动了，黎子旭就把手上的笔记本放到她的膝盖上，这是他整理的城市信息。

　　他一页一页给她解释：“你看，这上面画了这座城市的建设图，这是电视塔，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条河就是我们常去的那条河。这块区域是原本的旅游开发区。”

　　黎子旭手指的地方，正是胡柚住了四年的洞穴。

　　“当时去参观的人还不少呢。”

　　上班族团建，学生春游，父母带着孩子出门玩。当初景区的目标人群就是这些群体。

　　为了扩大知名度，景区同意只要朋友圈发个好评，就能享受半价优惠。当初胡柚有几个朋友凑热闹去了，回来气得很，说一个景区半成品也敢拿出来卖了，真是圈钱。

　　胡柚还给他们的朋友圈好评点了赞。没想到后来她却住了进去，而且不用掏门票钱，甚至不用交房租。

　　到了半夜，两人都还睁着眼睛，黎子旭不知道胡柚还醒着，胡柚也不知道黎子旭还醒着。

　　不知道那两人什么时候闯进来。

　　最好是永远不要进来。人见到怪物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从害怕中诞生了愤怒，从愤怒中诞生了武力，从武力中诞生了危险。

　　那是胡柚害怕的危险。胡柚更喜欢安全，喜欢平静。

　　一声猫叫打破了平静。

　　胡柚张开翅膀，在黑暗中睁眼看他，什么也瞧不见。

　　黎子旭的手戳了戳胡柚脑袋上的毛：“胡柚，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胡柚：当然有！

　　又传来了一声猫叫，这猫叫听起来格外凄凉，甚至有些耳熟。

　　黎子旭：“要不要去瞧一眼？”

　　两人循着猫叫，在附近的空房间里寻找猫叫声的来源，猫叫声一直绵延到澡堂。

　　澡堂门口还有昨天的碎玻璃碴，踩上去的声音刺耳难听。

　　喵。

　　又是一声猫叫。简直就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胡柚看过那些绑架他人的套路，有一个套路是用一个录音机在停车场播放猫叫，有些爱猫的人就会下车，循着猫叫，不小心走入监控的死角，然后一辆面包车疾驰而至，将人绑走。

　　黎子旭没听见胡柚的声音。

　　“胡柚，你在吗？”

　　胡柚：当然在。
　　就是有点怕而已。

　　可惜她不能用话回答他。

　　她把爪子放到他肩上，黎子旭这才安静。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黎子旭点亮了打火机，用手护着不被风吹灭。

　　胡柚心中有点发毛，这猫叫声怎么那么近？

　　黎子旭停住脚，他停得太快，胡柚撞到了他身上。

　　火光摇曳，一双冷幽幽的眼睛，黑猫在黑暗中啃食着怪物的肉。

　　它吃怪物的肉。

　　她没在黑猫身旁看到那个布袋子，应该是它找地方把小猫们都埋起来了。

　　见他们两个过来，黑猫喵呜叫了一声，跳到一边，舔着怪物的眼睛，它舌头上有倒刺，很快就舔掉了一层肉膜。

　　这意思，像是要邀请他们一起进食。

　　胡柚明白了它的这层意思，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吃。

　　黑猫咪有些困惑地歪头，又看向黎子旭。

　　黎子旭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

　　胡柚：你不会真要吃吧。
　　她总有点摸不清黎子旭的做法，这人兴之所至，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黎子旭忽然转头看她，她清楚地看见了他在烛火中清透的眼睛。

　　他眼梢微微上扬，朝气蓬勃，喉咙里冒泡泡似的冒出一串笑：“你觉得我要吃吗？”黎子旭把刀子插进去，做了个假动作，嘴里咀嚼着空气，脸颊一鼓一鼓。

　　胡柚愣了一下，摇头笑起来，笑得止不住，肩膀都在颤抖。

　　这感觉就像孩子在幼儿园做了食物回来给父母吃，父母不敢吃又不得不假吃，因为不知道食物里是掺了鼻屎还是橡皮泥。

　　胡柚乐不可支，笑得岔气了，扶着揉肚子。

　　黑猫急得喵喵叫，上前扑住黎子旭的手臂，示意他把刀子插进肉里：人！你视力不好！肉在这里！

　　胡柚笑得更欢了，这种笑已经变成了痛苦。

　　黎子旭摸了摸这只黑猫的脑瓜子，黑猫一下子弹跳开来，狐疑地绕着他们转了一圈。

　　两个怪人。

　　胡柚行了个礼，做出一副让猫咪尽情享用的姿势，请！

　　黎子旭笑得手里的火机拿不住了，呼吸吹灭了火苗，安静的夜晚，只余两人温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