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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郑方隅 沈泅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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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泅渡双手递过帕子,眼睛飘忽,犹豫不决,侍奉动作早已刻入骨血,没有出什么错。郑孤鸿立马察觉泅渡的异常,“泅渡,说吧。”
“郎君,小人身体有些不适,可否允许小人白天偶尔休息会。”
郑孤鸿有些意外,打趣道:“前不久还非要留在我身边,莫不是……”沈泅渡急忙反驳,“不一样的,小人……若是郎君不愿,小人挺得住。”因着说话急切,声音越发嘶哑。
郑孤鸿心软了,轻声说道:“下次不许了。”
“是,小人谨记,多谢郎君,小人要一辈子服侍郎君。”
日挂中空,沈泅渡跟在郑孤鸿身后,主家携众仆从早早等在门口,见人来,跪拜接驾,恭敬如遇神明,卑贱如一只狗。
“起来吧。”
众人起身,弯腰跟在本家身后,主家瞥见腰间的玉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笑嘻嘻得陪着本家旁,介绍庭院。身后管家恭敬地听着主家的小厮说话,遵守其吩咐。
沈泅渡抬起头,没有人会注意到,除了本家郎君,其他人都温顺地垂眉,佝偻着身子。
她看着本家郎君,真是令人羡慕呀,真想彻底占有……他的权力。郑孤鸿陪笑着跟在主家旁,察觉到什么,向后看去,而沈泅渡早已低头,掩下上挑的眼神,紧紧跟着郑孤鸿身后。
本家顺着郑孤鸿视线向后看去,“怎么了,孤鸿弟弟。”声音自带天生的贵气,还多了几分放荡不羁的坦然。
“没什么……少主。”郑孤鸿行为合乎礼仪,语气明显停顿,少了几分天然的敬意。
郑方隅拿扇的手微停,主家见状,立马开口说话:“少主舟车劳顿,某已命人备好洗漱用品,饭菜也随时可以奉上,不知少主意下如何。”
“先去洗漱吧”,郑方隅顺势说道,随意地摇晃着扇子,快步前行。沈泅渡的步伐变了,相对于有些不适应的郑孤鸿,她已经和郑方隅同频。
主家卑躬屈膝地跪地,谄媚地递上帕子,郑孤鸿跪在一旁,等他及冠过后,侍奉主家的任务就落在自己身上,他要同父亲一样巴结讨好,以此彰显礼法,获得资源。
在父亲的口中,他们家所有的一切来自本家,要不惜一切代价讨好本家,才有立足之地。他们在荥阳开封,守产管理庄园,而去洛阳求官入仕,唯有攀附本家,才能一路顺遂。
“二娘子,小人来送东西。”沈泅渡站在内院门口,低头,面朝外,鼻尖嗅到细细的艾草味。丫鬟微愣,眼睛闪过惊喜,片刻垂目掩下所有情绪,冷漠地接过东西,走入内院。
丫鬟出来后,点点头,将一盘枣糕递给沈泅渡,“娘子心善,赏你的”,语气中带点轻微的喜色。
沈泅渡跪谢,在抬眼,她关上房门。在昏黄中捏碎点墨的枣糕,她取出一张纸条,赫然写着:美人、美画、美字。
郑家作为四大姓之一,祖籍地为荥阳开封,其祖先郑玄是有名的经学大家,郑道昭被誉为“北方书圣”,字体被称为郑体。而沈泅渡偷偷练的就是郑体,偷偷学的就有“三礼”——《周礼》、《礼仪》和《礼记》。
沈泅渡要投郑家所好,得郑家之势!不过,美字尚可,美画实在是有些困难。
“泅渡,多了是人为了权力献上至死不渝的忠心。忠心,才气,多的是人有,但你若是想上爬,不可没有。
在遇上权贵之时,不如讨喜点、有趣点。讨喜有趣,不是很重要吗?目光的停留,心神的欢愉。
但是你要记住自己要的是什么,是当丑角,还是生旦。”
她记得母亲之言,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努力着,不管如何,洛阳她去定了。“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青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泅渡,该去正厅了。”
思绪回笼,沈泅渡将纸条放在油火中,直到看见完全成灰,这才离开。
开门瞬间,沈泅渡笑盈盈说道:“久等了,青贮哥哥,这是一天到晚不愿睡醒呀。”
青贮嘴角勾起笑意,宠溺地看着泅渡,“你呀。”却在隔壁屋开门后,迅速恢复之前的疏离的温和。
沈泅渡顺着响应转身,抬脚正欲打招呼,话未出,那人瘪了瘪嘴,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地踢飞青贮旁边的石子,快速走远。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青贮,青贮淡淡地摇了摇头。
人来人往,仆从和部曲有条不紊地运行,没有任何情绪,如出一辙的行为,宛如一场巨大的默剧演出。与青贮分开的沈泅渡站在角落里,悄悄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眼前一亮,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看见他。沈泅渡快步上前,走到那人身后,小声假装咳嗽两声,“兰辞哥哥,在找什么呢。”
兰辞默默转过身来,淡淡地看向沈泅渡,“酒在这里,快去,郎君还等着呢。”
沈泅渡双手借过,“好勒,兰辞哥哥”,话完微微凑近在他耳边说,“岿叔托我给你带口信,问你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叫你不要担心成丁的事情,他都安排好了,还有……芙姨很想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兰辞听后并未过分反应,冷淡地回答:“快去,郎君还等着呢。”沈泅渡点头,转过身走向正厅。
沈泅渡刚进去,三娘子的丫鬟擦身向外走去,主家高兴地说道:“小女雨柳,最近学了些舞艺,月松,恰好会点琴技。正巧少主在,还望少主能指点指点?”
郑方隅摇晃酒杯,眼咪咪地看着郑父,“好呀,既如此,郑叔也帮我指点指点去年的收成,如何?”
郑父脸色大变,无奈地哭诉道:“少主,实在是因为春旱秋涝,两季绝收呀,小人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保住这点产量”,见郑方隅神态如初,心下一沉,迅速改口道:“不过,请少主放心,今年小人定如期如量缴纳粮食。”
郑父瞥见郑雨柳和郑月松的身影,眼前一亮,立马抓住救命稻草,说:“郎君,小女到了,还请郎君多多指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谄媚地望着北方主位坐着的郑方隅。
郑方隅眼神转向两人,多了几分趣味。
郑雨柳一袭白衣,头戴黄花,眉头柔和,如一朵盛开的茉莉,她垂眉行礼,万千青丝滑落腰间。郑月松怀抱七弦筝,微微屈膝,冷淡地说道:“请少主谅解妾不能行礼。”淡漠地如一缕清风,一池清水,眉眼间却略带烦躁无奈 ,多了几分早夏的气息。
原本乐呵呵的郑父看见郑月松无奈地喝杯酒,郑方隅没有计较,只是夸赞了几句容貌。
郑月松垂着头,调弄琴弦,听见郑方隅的话,无意地拨弄未调好的弦,眼底划过烦躁。郑雨柳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月松调弦。
原本以为有转机的郑父跟着自谦和夸奖对方,直到刺耳的琴声响起,他神情一愣,快速捕捉到郑方隅的不满,手臂微动,酒水散落,溅到手背。
眼睛从酒水滑向郑方隅腰间的玉环,郑父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举杯,“自家酿的黄酒,少主,尝尝。”
“琤琤”,郑月松调试完琴弦,点头示意郑雨柳,郑雨柳闭眼睁眼间,整个人的状态迅速变化,一朵栀子花开在云端。
在轻盈的乐声中,她长袖化翼,化作一只白鹄自由地飞翔。在白鹄低头看向人间的不舍时,琴声从潺潺流水、漱漱清风和霖霖小雨里抽离消失,化作一声白鹄长鸣,人间只余一只白鹄。
在空白的世界,白鹄在不甘,在追赶,在逃避,在……哭泣,洁白的羽毛脱落,她不断坠落,一滴为落的眼泪被不甘蒸发。
她睁开眼睛,燕雀鸿鹄之志,她是白鹄,是翱翔人间的白鹄!
洁白中混着灰烬的羽翼变得更加坚韧,振翅,俯视,前进,她将世界踩在脚下!
沈泅渡察觉到视线,凭感觉回看,却见郑月松正在完成最后的篇章。
一阵琴声骤变,郑月松眼神划过错愕,很快调整,继续跟上之前的感觉,却很快滑落回变处,无法控制地坠落,宛如命中注定。
白鹄,不,是黑鹄,她在繁花中失去洁白的羽翼,在纸醉金迷中被迫坠落长眠。
琴声停止,与郑雨柳久久的不甘不同,郑月松却从小感受莫名心疼。
“啪啪”,郑方隅抬手鼓掌,“真是一出好戏。”郑父见状奉承,“小女献丑,她们俩呀除了会些舞艺琴技什么也不行,就便想着精进精进,也好寻个好人家。”
郑方隅没有接话,摇晃酒杯,低头看着酒中的倒影。郑父脸上笑容凝固,呼吸放缓,只得讨好地等着。
“精进呀,雨柳和月松天赋如此高,郑叔又是开封第一户,哪里还能精进呢”,郑方隅笑着说道,低头俯视郑父,他收回眼神,喝下黄酒,“郑叔,我们聊聊账本的事。正好我把账本带来了,郑叔,你的呢,一起来看看吧,精进精进。”
郑叔有些错愕,碰倒酒杯,怔怔地看着方隅,郑母突然开口,“回少主,早就已经吩咐下人去寻账房,现下应在赶来的路上”,郑方隅点点头,郑母落落大方坐下。
气氛微妙,郑雨柳和郑月松离场,郑孤鸿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郑父脸色奇怪,在痛心中谋算利益,悲伤地垂目,眼睛却偷瞄玉环,把玩着酒杯,嘴角强迫压下。
郑母在一旁优雅地吃着菜,喝着小酒,全然不担心接下来的事情。
“噔噔”,模糊的脚步声从房外传来。沈泅渡接到郑母示意,跟随其他人低头前进,撤走食物,脚步声骤然消失,紧接着房外有人喊到。
很快,账房被人拉带了进来,袖子被汗水打湿,脸颊旁新生的汗水落下,沈泅渡和他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