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时来 “泅渡 ...
-
“泅渡,郎君喊你过去呢。”
“知道了,青贮哥哥”,沈泅渡回辑,声音干净清爽,带着最原始的青涩。她没有丝毫耽误,低头快速离开,在郎君门前脚步轻微放慢,在门槛前跪下,身体挺直,“小人泅渡,拜见郎君。”
雅致自然的房间内传来带着轻微稚气的清冷声音,“进来吧。”沈泅渡弯腰进入,在屏风前再次跪下,恭敬说道:“小人谨听郎君吩咐。”
“起来吧。”
沈泅渡这才站起身来,穿过兰花屏风,弯着腰走入,认真倾听郎君的声音。郑郎君正坐东床上,才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已然沾上老成,不苟言笑。
小案上摆放《老子》、《庄子》和《周易》,书籍轻微起毛,《周易》和《周礼》堆放在下面。郑孤鸿微微抬头,眼神庄重,在见到沈泅渡时,惊起一丝波澜,多了几分柔软,眼神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高高在上。
“泅渡,父亲说本家的人要来。泅渡,你……”郑孤鸿天生的优越感是不允许自己对仆从说出心底的话,在他看来能允许泅渡休闲的时间看书籍已是天大的恩赐,千言百语终究化为一句,“你待着屋子里别出来……莫要冲撞贵人。”
沈泅渡脸上没有丝毫反抗抵触之意,眼里涌现担忧,眉头微皱,欲言又止,沉默地拿起墨丸,放入砚台中滴入水,拿起研子细细捣碎,研墨。
瞥见郑孤鸿肩膀微微放松,眉眼低垂,沈泅渡眼睛泛起酸意,身体强装镇定,一颗眼泪即将落下时被拭去。
郑孤鸿注意到泅渡的异常,“你可是有什么不满。”他语气中明显带着不爽。沈泅渡第一次不顾规矩,抬起红了眼睛的脸,神情满是担忧,辩解道:“不是的,小人只是担心郎君。”
书僮岂能正视主子,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她飞速垂下头,“小人认罪,乞主重罚。”
“这次算了,下次不可再犯”,郑孤鸿的心被沈泅渡的委屈担心激起涟漪,声音不由得软了几分。他又不是不知道泅渡最是忠心自己,给自己研墨扇风的是她,日常夹菜梳洗的也是她,就连读书识字是为了替自己分忧 ,只是本家像块石头膈在心中。
沈泅渡急忙道谢,将自己的忠心剖开,小声说道:“郎君,小人真的只是担心郎君。若是郎君真的不喜小人,小人愿意在远处尽心服侍郎君,直到……直到郎君愿意小人回来为止。”一字一句,语气诚恳,带着细微的伤心,像一根线缓缓缠绕郑孤鸿怜悯的心,一根刺轻轻刺入郑孤鸿矛盾的心。
很缓,很轻,郑孤鸿长叹一口气,“罢了,你多加留神些……莫要冲撞了贵人。”
听此一眼,沈泅渡眼睛一亮,很明显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多谢郎君,小人回去一定认真背诵府规……”卖力研墨。
待墨散开,沈泅渡放松了不少,柔声说道,“多谢郎君不嫌弃小人,墨好了,郎君。”
郑孤鸿愣住,他到底是想什么,泅渡怎么可能去背叛自己,“泅渡,今天这墨研得不行,罚你明天多墨半刻钟。”
沈泅渡身体一愣,垂着头,带着明显沙哑的音色,欢快地说道:“郎君,小人认罚。”
太阳西下,沈泅渡等三个书僮蹲在厨房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望向房外。
青贮碰了碰沈泅渡手臂,小声说道:“泅渡,我们马上就十五了,去年收成也不成,郎君会不会将我们赶出去呀?”
男女十五后为成丁,每年要缴纳口算钱(人头税,120钱)和更赋(代役钱,300钱),如果被主家赶走,还有缴纳户调(1300钱),一共是1720钱,这是一个成年人正常情况下一年的口粮。
如果没有被主家赶走,大概率是转为庄客,一辈子在庄园给主家干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少数会被调去做些技术活,极少部分会成为门客,有了干净狭小的房间和热气腾腾的米饭,但也有可能会被卖掉、抵押和转送他人。
无论怎样,除了门客有了独立户籍,其他的都是主家的私有物。门客也不过多了一纸文书又能如何,一辈子被捏在主家手中,住宿、婚姻和行为都被主家控制,不喜收回文书或者打杀即可。
沈泅渡自知离开代表不稳定的自由,但更重要的是她失去了接触权力的机会。在这个世道,人出生的那刻起,一辈子就注定,沈泅渡不愿意一辈子忙忙碌碌,她要登上高处,哪怕摇尾乞怜。
“来去皆是郎君恩赐”,沈泅渡轻声说道,咽下一口干粮,拍拍衣服,“青贮哥哥,我该去伺候郎君了”,做辑起身离开。
另一面书僮凑近青贮身边,阴阳怪气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泅渡最是讨郎君欢喜,还曾得到郎君的指点,怕是要做门客。我们呀,还是祈祷郎君心善,莫要被赶出去才是。”
夜晚,忙碌了一天的沈泅渡躺在铺着柔软被子的板榻上,满脑子全是“本家”。天未亮,沈泅渡摸黑起身,该准备郑孤鸿的洗漱用具。
仆人们陆陆续续起床,整个郑家渐渐忙碌起来,原本应该黑着的主家屋子此刻已经大亮。
沈泅渡习惯性提前准备,又因为得知本家要来的消息,昨晚就将东西准备得七七八八。郑孤鸿洗漱完毕,换上浅绿色麻布深衣,早早去主家屋里考核礼仪。
沈泅渡站在屋外垂头安静地等待郎君,规矩礼仪像一个模具将每个人放在自己的框架里面,衣食住行,所有的一切都得符合礼法。
屋内,主家高坐主正位,从见面的跪拜礼和侍候主家的用餐到游玩时的礼节和送别时的叩谢,每一处细节、每一句语言都要恭敬,全是规矩。
而青贮等人早早被拉去打扫,庄园里的一些人也赶来,管事安排好,马不停蹄打扫屋子,郑家所有人忙活起来。
从屋子里走出的郑孤鸿嘴角的笑意和温顺瞬间消失,一脸阴沉。沈泅渡换上更加恭敬的表情,急忙跟在身后。
行至拐弯处,庄园新来的不慎撞到郑孤鸿,手中的瓷瓶碎了一地,他未曾抬头见来人,但见浅绿衣角,迅速跪在地上,着急请罪:“小人一时未注意,求郎君宽恕。”瓷片嵌入膝盖,流出一滩鲜血。
沈泅渡急忙扶稳郑孤鸿,一巴掌打了过去,厉声呵斥道:“冲撞了郎君,还敢求郎君宽恕,自裁谢罪才是!”
混着铁锈般的味道,新来的立马改口:“是小人的错,小人该死!”一遍又一遍抽向自己,狠厉又孤注一掷。
“泅渡,何必动手,打杀即可。”
新来的浑身颤抖,想要拉住郑孤鸿的衣角求饶,却被部曲拉走。“郎君,我家里还有病重的母亲……”,他将自己的全部压力说了个遍,乞求郑孤鸿的恩赐。
沈泅渡脚步微顿,转眼间,她迅速跟上郑孤鸿,陪笑道:“小人来认罚,刚刚是小人一下气急攻心,这才失了礼数。”
郑孤鸿微微开口,脸色好转,无奈地说道:“你呀,就罚你今晚不准吃饭。”
当晚,主家搬离内室,去了较差的房间,郑孤鸿躺在塌上,毫无睡意,沈泅渡在一旁认真扇着风。
“泅渡,‘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何时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沈泅渡垂眉,跪坐地下,恭敬地给郑孤鸿锤腿,眼神专注用心,“郎君,小人不懂这些,不过郎君想要什么,吩咐小人就成,小人定万死不辞。”
郑孤鸿听后,长叹一口气,拿《老子》拍了拍泅渡的头,“罢了,你就是一根筋的。”话完,他伸懒腰,肆意地侧躺,神情放松,还带了几分玩世不恭。
沈泅渡不服气地憋嘴,“哪有,小人哪有一根筋,明明是一颗心向着郎君。”郑孤鸿笑出声,“你呀”,他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沈泅渡的头发。
烛火昏暗,郑孤鸿呼吸一深一浅。沈泅渡乖巧地跪坐一旁,一手轻扇小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子》,另一只手轻轻翻页,手臂肌肉线条明显,青筋暴露,她放缓了呼吸。
夜半,她手指停留在“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青贮轻轻拍了沈泅渡的肩膀,沈泅渡回过神轻轻点头,她关上了书籍,规整地放回小案上。
青贮扇动清风,望向泅渡离去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泅渡回去后,并没有立即睡觉,撬开木板,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拿起一本没有注题的书,翻开后上面赫然写着部分《老子》,借着月光和书籍旁的特殊符号,重新回顾一遍书籍。
在木板下面的小洞里,堆满着文房四宝和十几本没有题注的书,发黄的书页有明显的褶皱,却没有折角和污渍,在角落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麻纸和一堆布料。
她换了一本,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郑文公碑》,字迹厚重圆润、工整得体。沈泅渡拿着碳一笔一划,认真模仿。
一阵风翻过书页,她跪坐月前,缓缓抬头望向繁荣的洛阳。
在月光之下,素雅的马车里,一人身着深绿色丝绸常服,随意躺在柔软里,腰间小玉环自然垂落榻坐旁。
两三仆人扇风捏肩,其余近二十人候在外门,马车后面还有两三辆运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