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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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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天幕如泼洒的浓墨,沉沉压覆整座京城。
入冬的第一股朔风呼啸掠过街巷,寒意刺骨。街上往来行人渐渐稀疏,没过多久,千家万户次第燃起灯火,点点暖光错落铺开。市井间的笑语喧哗,混在凛冽晚风里,漫过长街短巷。
幽暗的街巷深处,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怀中紧紧搂抱着三只瓷罐,满身风尘,快步自曲艺坊的后门奔出。
刚踏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一辆早已在此等候的马车。
车帘被轻轻掀开,尹淮初那张清俊白净的脸庞探了出来,“许大人,请上车一谈。”
许庭知眉眼间满是厌弃,冷冷瞥了他一眼,将怀中的瓷罐捂得更紧,裹紧身上衣衫,迎着刺骨的寒风转身逆行,转瞬便消融在满城万家灯火的光影之中。
“真是不识抬举。”尹淮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面色愠怒,重重将车帘摔落。
马车轱轳碾过石板路面,缓缓驶离。
坊内方才还婉转悠扬的歌声,骤然戛然而止。
下一刻,凄厉的呼喊如同潮水一般,轰然炸开。
“死人了!死人了!”
魏士德被人抬回府邸之时,已然气绝身亡。噩耗没有片刻耽搁,很快便传入深宫。
卧病在榻的司政律听闻消息,胸中怒火骤然翻涌,病体都为之微微震颤。
“他早已致仕,远离朝堂纷争,究竟是何人,非要置他于死地!”
司凌安目光淡淡扫向一旁的齐顾,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随即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神色。
齐顾神色坦荡,不卑不亢,上前回禀:
“魏阁老死前突发高热,又曾大量饮酒,倒地之时已然脉象全无。勘验之后,断定是染上瘟疫而亡。”
司政律双目猛地睁大,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鼠疫?”
齐顾缓缓颔首:“正是鼠疫。”
帝王周身的戾气骤然消散,整个人像是泄尽了气力,喃喃自语:“如此说来,还有人在暗中加害我大晋。”
这一个“还”字落定,齐顾默然敛声,没有接话。
方才还神色颓靡,不敢多言的司凌安,脊背却陡然重新挺直,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三司衙署全开,两案并行同审。
连日层层勘验,逐人盘问之下,一条隐秘规律终于浮出水面。
曲艺坊名旦平儿,每逢月十五登台献曲。而致仕归乡的魏士德,整整三年,月月如期而至,从未空缺,专坐雅间,只为听她一曲清歌。
昨日夜里,更是豪掷千金,独包整个曲池,独享平儿一人唱腔。
“平儿。”
暖阁之内炉火微漾,驱散了深秋侵入骨里的寒凉。
司华年指尖轻捏一封素色信封,目光落在笺面清秀的“平儿”二字上,指尖微顿,并未拆启。
对面的张珍捧着烫手的烤地瓜,热气氤氲了眉眼,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条理分明地禀报查探而来的线索:“不止昨夜魏阁老出事前,唯有这个平儿近身接触过他。就连中秋宫宴那日,登台献艺的歌姬舞姬,皆是由她调教过,算是她的门下弟子。”
他伸手指了指信封上的落款,神色郑重了几分:“此人嫌疑最大。”
“身份底细,查清楚了?”司华年抬眸问道,语气沉静。
张珍挖了一勺软糯甘甜的地瓜瓤,摇了摇头:“翻遍了大晋户籍卷宗,查无此人。应当是无根无籍的黑户,来历不明。”
“就算是黑户,也得吃喝拉撒,不可能凭空来去。”司华年双臂环住怀中的小巧手炉,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指尖,他素来畏寒,此刻拢紧暖炉,蹙眉追问,“她人现在在哪?”
“三皇子府。”
“什么?!”
司华年方才稍稍坐直的身子猛地一歪,眼底满是错愕意外。
“此人每月十五,皆从三皇子府乘马车而出,去往曲艺坊登台唱戏,曲终落幕便即刻返程回府,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踏出三皇子府半步。”张珍拍去掌心沾染的炭灰,缓缓解释,“三皇子素来偏爱戏曲音律,府中私藏一名优伶,在外人看来也算情理之中。京中权贵子弟,多有这般金屋藏娇的癖好,无人深究异常。”
司华年指尖摩挲着暖炉温润的木壁,指尖抵着下颌,眸光沉沉思索:“喜爱戏曲是雅好,无伤大雅。可若是心怀鬼胎,暗藏祸心,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晌午暖意转瞬消散,日头渐渐西斜。凛冽北风穿庭而过,吹得庭中枯叶簌簌纷飞,吸入肺中的空气,裹挟着层层凉意。
司华年贪恋地拢了拢怀中暖炉,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看来,我得亲自去见见我这位三哥了。”
张珍看着他畏寒蜷身的模样,咧嘴出了个省事的主意:“实在不行,我直接潜入三皇子府,将司礼平打晕绑来,审完线索再悄悄送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司华年睨他一眼:“那你不如直接把平儿绑来,更省事。”
“对啊!”张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别胡闹。”司华年轻斥一声,收了玩笑神色,淡淡吩咐,“备马车,去三皇子府。”
张珍三两口将剩下的地瓜吞咽干净,草草擦了嘴,利落应声:“遵命!”
*
屋中窗案之上铺着素绢,墨香淡淡。
薄子理还未踏入房门,声音便急急传了进来:“你昨夜,给魏士德唱曲了?”
司礼平正执笔画梅,指尖微微一颤,笔锋落处,绢上梅花的细瓣顿时歪扭了一角。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画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来我得好好管教管教底下人,往后不可随便放人进来。”
薄子理匆匆跨步入内,未曾听清他方才的话,只顾着心头焦灼,开口便说:“你可知晓,魏士德昨夜死了。”
司礼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波澜,转瞬便压得无影无踪,神色平淡:“我不知。”
瞧着司礼平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沉溺笔墨的淡漠模样,薄子理只觉得一腔急切无处施展。
“此案已经移交三司会审,听闻还要与陛下中秋宴昏迷一案并案审理,这绝非寻常小事。你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好如何脱身。”
“此事与我何干?”司礼平语气带着几分愤愤,“那老秃驴昨夜自愿豪掷千金包场,我本就不愿应付他。如今他出了事,凭什么就要将罪责扣到我的头上?”
薄子理一时语塞,细细一想,这话倒也说得有理,可依旧忧心忡忡:“可若是有人借你的身份做幌子,刻意构陷污蔑,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司礼平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目光望向他:“哪儿来的我们?”
薄子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急忙转开话题:“眼下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
“无论何人前来问话,我都是这套说辞。”司礼平转过身,重新拾起画笔,对着绢上画歪的梅瓣,细细修补。
“可三司要盘问的,是平儿。”薄子理一语点破要害。
握着笔的手骤然停住。司礼平缓缓垂下眼帘,声音里裹着一丝倦意:“我早已无心朝堂纷争,难道连这点爱好,都不能由我自己做主么。”
“此案由齐顾主审,我与他打过交道,或许可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禀报声:“殿下,六殿下来访。”
管家对屋内二人的情形早已见惯,神色并无异样。
司礼平神色一冷,断然开口:“把人送走,我素来不见客。”
“不可。”薄子理连忙出声阻拦,“六殿下与齐顾相交甚厚。”
司礼平语气陡然凌厉:“送客。”
管家不敢多言,躬身应下,退出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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