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咸鱼真的生气了！》福泥先森

42、第 42 章 天子之位，

　　晨雾如薄纱，缠绕在巍峨殿宇的飞檐翘角之上。几声鸦啼清厉刺耳，盘旋回荡在寂静宫闱之间，声声撞在青砖宫墙上。

　　大理寺少卿步履仓皇，一身官袍尚且带着晨间的露水，躬身疾行，闪身入了天子寝殿。片刻之后，一道密令自内宫传出，快马扬鞭，风驰电掣奔出皇城。

　　霍尊被收押天牢，等候审讯的消息，不过半日便悄然漫开，整座京城为之哗然。

　　先前早朝骤然取消，昨夜一众宗亲连夜撤出皇宫的旧事被人串联起来，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暗地窃语纷纷指向霍尊，这名刚自北疆归来的武将，坊间已有流言，暗指他心怀异志，意图谋逆。
　　风声愈传愈烈，连带着根基绵延百年，枝繁叶茂的霍家，都蒙上一层风雨欲来的阴霾，人人都揣测，这座世家大族，恐怕此番难逃倾覆之祸。

　　可霍尊入狱之后，深宫反倒沉寂下来，再无半分新的动静传出。仿佛这般震动朝野的大事，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寻常纠葛。

　　司华年接到密旨，秘密入宫领赏。寝殿之内，齐顾早已侍立一旁，太子司凌安亦候在殿中。

　　司政律的气色较之先前已是好转不少，斜倚在铺着锦缎的龙榻之上。听见内侍通传司华年入内，方才还带着几分病中肃穆的面容，转瞬漾开一抹慈和，朝着他抬手。

　　司华年稳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谨：“父皇身子可好些了？”

　　“多亏有年儿，朕这条命方能捡回来。”司政律伸手，牢牢握住司华年的手掌，目光温和，“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朕无一不应。”

　　司华年视线微侧，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立着的齐顾，眸光轻轻一晃。

　　自霍尊下狱到此刻，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与齐顾尚且来不及筹谋对策。

　　仅仅是这匆匆一瞥，齐顾便瞬间洞悉了他心底的打算。
　　指节下意识攥紧，心头沉沉一坠。眼下最稳妥的路，本是司华年抽身事外，干干净净摘清自己，远离这滩浑水。可他太清楚司华年的性子，重情重义，心里揣着一份不肯放下的执拗。

　　司华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帝王脸上，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开启三司会审，彻查父皇骤然昏厥一事的全部真相。”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未有完整查证，仅凭疑点便将霍尊收押下狱，于法理不合。

　　司政律脸上的慈色缓缓敛去，握着司华年的手慢慢松开，语声沉了几分：“此事，朕本也正要同齐卿、太子商议。”

　　司华年顺势微微欠身，作势欲退。“既如此，儿臣先行退下，。”

　　“不必。”司政律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将人拦下，眼底带着一丝考量，“年儿已经长大，理当旁听朝政，无需回避。”

　　帝王抬眼，望向侍立于侧的齐顾与司凌安，缓缓开口：“朕身中疫毒，病根源自北方鼠疫。中秋宫宴当晚，唯有霍尊一人，新近自北疆返京。”

　　话语稍作停顿，司政律余光扫过司华年，似是有意观察他神色。
　　司华年垂眸静听，面上不起半分波澜。

　　“朕并非全然疑心霍将军。只是大理寺上奏，言事关重大，可疑之人理当先羁押看管，朕才准奏，暂时将霍尊收押。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打算命三司介入，彻查此案，早日查分明晰，也好还霍将军一个清白。”

　　司凌安当即上前一步，应声附和，语气妥帖得体：“父皇思虑周全。昏厥一事疑点重重，理当一查到底。”

　　齐顾微微躬身，衣袂轻垂，语声沉稳：“陛下英明。”

　　“那便由太子与齐阁老为主审官，三司衙门协同办案，务必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司政律沉声落下旨意。

　　“臣遵旨。”二人领命。

　　司政律再度转头看向身侧的司华年，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朕知晓，你与你小舅舅素来亲近。只是此案凶险，你不宜过多牵涉其中。”

　　司华年扬起眉眼，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笑意，从容应答：“儿臣只是挂怀父皇安危，唯恐漏掉真正行凶之人，日后再起祸事，伤及圣驾。”

　　司政律眼底微光一动，这番说辞入耳，倒是叫他多了几分认同。抬手轻轻拍了拍司华年的手背。
　　“年儿思虑，倒是愈发周全。赏赐一事你慢慢思量，改日再回禀朕。待会儿，去后宫陪陪你母后，霍尊下狱，她该担忧了。”

　　“儿臣领旨。”

　　三人躬身告退，一同自寝殿缓步退出。

　　廊下晨雾尚未散尽，微凉的风卷着宫阙深处的清寒。

　　“阁老，看来我们又要并肩办案了。”
　　司凌安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脚步微微一侧，折步拦在前方，恰好与齐顾，司华年对面而立。他上前几步，目光落向司华年，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顿了顿，他轻轻击掌一声，索性不再遮掩，直接掀开了表层的假面。
　　“倒是没想到，我这位六弟还有这般本事。说实在的，先前我心里还捏着一把汗，生怕你救不回父皇。若是圣驾有失，又哪里能看见霍将军这般锒铛入狱的场面。”

　　司华年眸色微敛，上前一步，直面司凌安，“所以从一开始，你的目标便是霍家。”

　　司凌安缓缓摇头，神色从容，仿佛一身坦荡无垢，“六弟此言差矣，我可没有这般翻手覆雨的能耐。一切决断，皆是父皇圣心裁定。”

　　司华年低低一声哼笑，眼底清亮，层层剥开他藏在话里的算计：“借小舅舅作为突破口，顺势撬动父皇心中对霍家积压已久的忌惮与打压之心。如此一来，不管这场疫毒究竟是谁散播出去的，你的目的，已然达成。”

　　一语戳破内里谋划。司凌安脸上从容的笑意骤然僵住，片刻之后，那抹温和尽数褪去，眼底漫开一丝阴翳，阴恻恻地笑出声。
　　“六弟，人活一世，偶尔糊涂一些，方能活得安稳。我本不愿走到这一步，奈何是你锋芒一日盛过一日，是你亲手，推着霍家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司华年再向前踏出半步，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目光直直锁住司凌安。

　　“你当真以为，霍家一旦偃旗息鼓，储君之位便能坐得稳如泰山？”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以为登临九五，单凭朝中权势攀附便能高枕无忧？当年你舍弃生母，刻意逢迎我母后，费尽心力换来的太子之位，说到底，不过是一座根基虚空的象牙浮塔。一纸御诏，一道圣令，便可顷刻间轰然倾塌。”

　　“所以你心虚，你惶恐。你想要斩断自己来时的路径，死死堵死所有旁人踏向权力顶峰的道路。可在我眼中，这些算计，不过是水上浮萍。就算没有霍家为倚仗，就算没有旁人偏爱庇护，我一样会凭着自己的手段，一步一步，稳稳拿下这场胜负。”

　　司凌安嗤笑一声，眉宇间满是讥讽，“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靠世家势力，不靠朝臣扶持，你又凭什么向上攀爬？”

　　迎着对方嘲弄的视线，司华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从容沉静，声音清而有力：“天子之位，乃苍生所托。帝位之重，不在掌中权柄，而在护一方生民安稳。”

　　“一派胡言！”司凌安面色一厉，愤然甩动宽大的袍袖。

　　对峙的二人身后。
　　齐顾立在原处，覆眼的黑纱之下，一双眼眸骤然亮起微光。
　　他抬眸，望向那道挺拔而立的背影。
　　少年身姿从容，不卑不亢，语调平缓，口中吐出的却是这朝堂官场之中，大多数人不敢宣之于口的雷霆之语。
　　就连身为阁老宰辅的自己，纵然心底藏着一份以民为本的抱负沟壑，行事之间亦要步步权衡，不能这般坦荡直白地袒露心声。可司华年，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最高权利与生俱来的本分。

　　齐顾此刻也终于看得通透。
　　从前司凌安口中那些忧国忧民，以苍生为先的说辞，不过是刻意逢迎自己的漂亮谎话。褪去那层伪装之后，内里只剩浸满权欲的官场市侩与算计。

　　齐顾抬步，大步上前，稳稳站在了司华年的身后。
　　他身姿挺拔，语声沉静而笃定：“并非胡言。不久的将来，你自会亲眼见证。”

　　司凌安瞥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二人，鼻腔里溢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谈什么护佑生民，先顾好眼下霍尊的性命再说吧。”

　　话音落下，他再不逗留，袍角一扬，拂袖转身，大步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