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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这一次,换 ...

  •   夜色深宫,车马更替有序。

      司华年与齐顾换乘宫内马车时,本以为圣上骤然昏厥,宫中必然人心惶惶,乱象四起,可宫外值守的御林军依旧肃立如松,护送一众宗亲离宫,进退章法井然,未有半分慌乱。
      即便宫禁骤然收紧,无人知晓内廷变故,满城宗亲也未敢肆意揣测喧哗,整座皇城维持着一种死寂紧绷。

      穿过层层宫阙殿宇,沿途内侍皆垂首屏息。

      往日尚且有低语步履之声,今夜却寂静得可怕。所有人缄口敛容,步履轻疾干脆,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只默默引着司华年与齐顾,快步走向圣上静养的寝殿。

      待二人踏入殿中,满目肃穆沉凝。

      龙榻近前,一抹端庄威仪的明黄身影静静伫立。

      霍贯霄一身皇后朝袍,衣纹厚重规整,鎏金绣纹在殿内烛火下暗泛冷光。她亲侍榻前汤药,神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举手投足皆是母仪天下的沉稳气度。

      太子司凌安立在侧旁,垂手敛衽,眉眼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沉郁与不甘。

      方才殿外乱象,尽数压在他心头。

      圣上骤然昏迷,司凌安心底早已盘算周全,只待趁势接管大局,镇抚内宫、稳住朝堂、压下宗室杂音,顺势稳固储君权柄。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群辈分尊崇,自持劳苦的亲王侯爷,全然不将他这个储君放在眼里。

      一众宗室老臣倚老卖老,扎堆聚在殿里,纷纷细数半生为国效力的功绩,句句暗示自己根基深厚,功勋卓著,言语之间处处试探局势走向,明里暗里要挟,无论圣体如何,朝局怎变,宗室固有权位,分毫利益,绝不可动。

      司凌安几番出声劝诫,令众人先行离宫,静候消息。

      可这群老油条偏偏倚着辈分推诿拖延,乌泱泱聚在宫门前,口口声声要留守宫中,静待圣体安康才肯离去。

      何其冠冕堂皇。

      司凌安立在廊下,眼底只剩冷嗤与讥讽。

      这群宗室亲贵,哪里是真心挂念君上龙体?不过是生怕皇城局势倾覆,权力洗牌,自己落不到好处,失了既得利益。一个个守在这里,不过是等着瓜分变局之后最肥厚的那一杯羹。

      司凌安一时心气郁结,准备拂袖离去。只要自己牢牢锁死内宫,守着圣上最后一刻,大局便仍在掌控之中。

      可他尚未踏出殿门,殿外忽传一阵整齐利落的甲靴踏步之声。

      一道流光赫赫的明黄身影,携两列佩刀御林军,一众贴身内侍,风刃破浪般稳稳立在殿宇正中央。

      霍贯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凛冽威仪却震彻满堂。

      一瞬之间,嘈杂喧闹的殿宇骤然鸦雀无声。

      京畿朝野,无人不知霍家势大,无人不晓这位皇后的手段凌厉。

      眼前一众宗室亲贵,皆是土生土长的京中老臣,早年尽数吃过霍贯霄的雷霆手段,领教过霍家的铁血权势。

      更何况今夜——皇后竟携兵带刃入宫。

      众人心底瞬间透亮。再执意逗留,哪里是侍君问安,分明就是被禁足看管的阶下囚!

      顷刻之间,方才嚣张跋扈,寸步不让的宗室众人尽数变了神色。

      有人率先躬身开口,主动请辞离宫。

      其余人纷纷附和,争先恐后向霍贯霄行礼请令,只求速速脱身离宫。

      立在一旁的司凌安看得眼底发酸,暗自翻了无数个白眼。

      方才这群老匹夫胡搅蛮缠,倚老卖老的气焰去哪了?

      不过霍贯霄一人登场,携几分威压,这群人便瞬间温顺服软,不敢造次。

      他心心念念想要握住的主动权,镇住的局面,竟被霍贯霄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尽数夺走。

      司凌安暗自咬牙,心底满是不甘与憋屈。

      霍贯霄将满堂众生百态尽收眼底,这般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嘴脸,她早已见惯看透。

      她不拖泥带水,声线清冷端正,字字落地有声:“本宫可以放你们离宫。”

      话音微顿,她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威压尽数铺开:“但陛下昏厥一事,今夜宫中所有见闻,但凡有一字流传出宫阙,本宫丑话说在前头,今日在场诸位,尽数再请回宫,一一问话彻查,绝不姑息。”

      一众宗室吓得连忙俯首应下,不敢有半句异议,心中只求速速离宫,远离这是非之地。

      霍贯霄当即传令,命御林军与内侍协同疏散所有宗亲,严守各宫门关卡,杜绝消息外泄。
      又即刻调遣大理寺少卿,封锁现场,侦查案情。

      处置完外廷纷乱,她片刻未歇,即刻折返寝殿,亲耳聆听一众御医会诊禀报。

      龙床之上,帝王高热不退,周身滚烫灼人。

      肌肤隐隐浮现大片诡异紫黑瘀斑,遍布胸腹四肢,凶险异常。

      众御医轮番诊脉,施药施救,足足半个时辰,高热分毫未退,病情持续恶化。

      更骇人者,圣上脖颈侧边,突兀鼓起一块坚硬硕大的肿结,硬如磐石,胀肿可怖。

      司华年与齐顾并肩踏入寝殿之时,所有御医束手伫立,面色惨白,人人心底皆是一片寒凉无解。

      最先瞥见司华年到来的,是殿内暗自垂泪的杜仲。他连忙俯身,凑到霍贯霄身侧,压低声音轻声禀报:“皇后娘娘,六殿下来了。”

      霍贯霄闻声缓缓回过头,紧绷了一整夜的面容稍稍舒展,漾开一抹温和慈爱的笑意,抬手柔声唤道:“年儿,到母后这里来。”

      视线随即落在紧随的齐顾身上,她神色瞬间收敛温情,重新恢复朝堂之上端庄持重的模样。

      “齐阁老终于赶到,前朝诸事,本宫总算能够卸下重担了。”

      立在一旁的司凌安闻言,脸色不由得沉沉一沉。储君尚且在此,皇后却径直将外朝的要务托付给齐顾,这份举动,无异于明明白白流露出对自己的不信任。

      自从司华年回宫,一改往日疯傻之后,霍贯霄待他的态度便一日淡过一日。一股郁气堵在心口,司凌安在心底冷冷地哼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攥紧。

      齐顾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不乱:“陛下昏厥的消息已经尽数封锁。只是明日早朝尚未通知文武百官,一切,还要看陛下今夜的情形再做定夺。”

      霍贯霄轻轻侧过身子,榻上昏迷不醒的司政律毫无遮掩地落入众人眼底。她长长叹息一声,眉宇之间满是疲惫:“时至今日,依旧查不出陛下突然病倒的缘由。”

      她抬眼扫过整圈肃立在寝殿当中,束手无策的一众御医,语气沉重。
      “眼下陛下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倘若将实情昭告天下,必定引得朝野人心惶惶,可若是刻意隐瞒,万一真有不测,今夜所有知情之人,全都要背负天下人的诘问。”

      话音落下,寝殿之内此起彼伏响起几道悠长的叹息。

      若是天子骤然驾崩,死因不明,这件事不仅会掀起一场朝堂大乱,日后载入史册,更会成为钉在大晋王朝身上一道永远洗刷不去的污点。

      司华年已经走到榻边,在霍贯霄身旁落座。他倒不十分在意当不当千古罪人,手肘随意搭在床沿,凝神望着榻上高烧不退,面皮憋得一片青紫发黑的司政律。

      目光向下流转,隔着一层薄薄锦被,他一眼看见皇帝脖颈处一块异常肿大凸起的硬块。

      司华年猛地向后退了数步,伸手一把拉住尚且毫无防备的霍贯霄,将她一并往后拉开,抬声对着呆立成一排的御医高声开口:“是鼠疫。”

      一众御医闻言,彼此两两对视,脸上慢慢浮出恍然大悟之色,只是……

      一直沉默旁观的司凌安适时开口:“鼠疫?父皇久居宫中,方才出席夜宴,还好端端毫无异状,怎么会凭空染上疫病。”

      司华年审视的看着司凌安,他不信司凌安不知道点什么,他说这话分明是在往鼠疫上引,分明让大家觉得司政律昏厥不正常。

      御医来不及深究背后错综复杂的联系,连忙簇拥上前,仔细查验司政律身上的各类症状。对照之下,所有的病症竟然全部吻合。

      为首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医眉头死死拧起,转身向着霍贯霄躬身回禀:“皇后娘娘,是臣等诊治太迟。陛下如今已然错过最佳医治时机。臣可以开具汤药,只是……臣不敢保证能够保住陛下性命。”

      寝殿一瞬间陷入死寂。

      这份答复,比起直白宣告帝王死亡,更让人胸口压抑得喘不过气。

      司华年不动声色地悄悄搓了搓手心。心底暗自感慨,这群守旧的老御医实在太过保守。病人此刻已经陷入昏迷,连张口吞咽汤药都做不到,单单依靠内服药方根本于事无补。

      “针拿来。”

      司华年干脆利落地穿过人群,挤到床榻正前方,径直伸出一只手。

      老御医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不知为何,心底已然莫名信任起眼前这名年纪轻轻的六皇子。他飞快铺开随身带来的针囊,将整套器具递到司华年手中。

      “殿下莫非打算施行放痧之术?”几名中年御医忍不住低声相互议论。
      “以针刺破肿核,放出淤积的毒血,的确见效最快。只是此法风险极高,一旦处置稍有不慎,毒血四散蔓延,便会造成全身感染。”

      周遭不绝于耳的劝阻声响,司华年恍若未闻,只丢下一句简短清晰的吩咐,“取煮沸过的烈酒过来。”

      老御医见殿中人愣在原地迟迟不动,当即厉声呵斥:“还不快去取来!”

      一众御医内侍慌忙奔走,依照司华年的要求筹备一应物件。

      霍贯霄站在后方,满心焦灼不安。可望着少年在床前有条不紊,干练从容的背影,心底忐忑慢慢沉淀下来。她扬声开口:“年儿只管放手医治。出了任何差错,一切罪责,由母后一力承担。”

      司华年回过头,朝她露出一抹明亮自信的笑容,“此病传染性极强。所有人不要再停留此处。贴身穿过的衣物全部焚烧销毁,整座寝殿以雄黄熏蒸,每人再服下一剂防疫汤药,应该就没事了。”

      “母后留下来陪着你。”霍贯霄依旧放不下心。

      司华年已经戴好麻布手套,脸上蒙上一层洁净面巾,声音隔着布料,听起来有些含糊:“你们留在这里起不到任何用处。娘若是不肯离开,我心里牵挂,反而没办法专心施针。”

      霍贯霄眼眶微微泛红,反复叮嘱几句保重自身的话语,领着宫中一干人暂时撤出寝殿,安排众人先行隔离。

      等到殿内人流大半散去,司华年抬起视线,落在自始至终静立在大殿角落,不曾挪动半步的齐顾身上。

      “你为何还不走?”

      齐顾神色沉静从容,没有半分打算离开的迹象。隔着穿梭往来零星的侍从,他望向床前的少年,清晰开口。

      “这一次,换我来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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