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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找到齐阁老 ...

  •   马车远远泊在街尾僻静处,随行小厮尽数被遣去自由赏玩,只剩司华年与齐顾二人,并肩缓步游走在中秋长街。

      今夜京城万人空巷,满城游人倾巢而出。漫天流光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划破墨色夜幕,焰火层层叠叠炸开,碎落一地璀璨星火。
      轻烟袅袅弥散在街巷上空,人声鼎沸,笑语绵延不绝,满目皆是温热鲜活的凡尘烟火。

      司华年手里捏着一支只亮不响的细杆烟花,指尖轻晃,细碎火星簌簌跳跃。
      往来皆是尽兴嬉闹的游人,时不时有少年举着各式烟花凑上前,少年心性的他欣然呼应,与人碰杆相较,借着满城月色烟火,共享这片刻俗世欢愉。

      齐顾负手缓步随行,修长指间勾提满了一路搜罗的吃食小物。
      他信司华年来自另一个世界了,少年看遍万物皆觉新鲜有趣,一路走走停停,见喜爱的便尽数买下,却往往浅尝一口,把玩片刻便随手搁置。

      若不是齐顾始终放缓步履控着节奏,随性散漫的司华年,怕是早已撒欢跑没了踪影。

      每燃尽一支烟花,司华年便会转身蹭一蹭齐顾的肩头,眉眼弯弯,带着满身烟火暖意。转瞬手中便又多了一支刚引燃的烟花棒,他笑意张扬,再度转身疯跑,举着灼灼星火与人炫耀比试,鲜活得胜过今夜所有月色灯火。

      疯玩半宿,司华年终于耗尽气力,喘着细细的气息,软软侧身倚靠在齐顾肩头。

      齐顾无奈纵容,带着这身高颀,却黏人十足的少年,慢悠悠寻了街边一处小摊落座休息。手中拎着的吃食物件尽数搁置桌面,琳琅满目的零嘴点心,几乎铺满了整张四方木桌。

      小二端来两碗温热清甜的雪梨汤。嬉闹半时辰,腹中早已空空,司华年捧着热汤暖着手,就着清甜汤汁,细细品尝一路买来的糕点。

      油酥层叠的瓜仁月饼、印着雅致花纹的酥皮小饼、香脆回甘的核桃桃酥、刷满蜜糖烘烤的圆烧饼,还有软糯绵密的栗泥糯米蒸糕,各样甜香交织,萦绕鼻尖。

      齐顾将自己未曾动过的那碗雪梨汤,默默推至司华年面前。满桌精致甜食,他自始至终未沾分毫。

      司华年吃得唇角沾着细碎糕屑,腮帮鼓鼓,像只贪食的小雀。他抬眸眨着澄澈杏眼,望着身侧沉静的人,轻声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齐顾单手轻搭桌沿,侧身凝望着天际圆满皓月,清辉落满他清冷眉眼。闻声转头,冷月般淡漠的眼底,瞬间被少年炙热纯粹的眉眼融化,漾开浅浅暖意。
      他取出素色锦帕,温柔细致拭去司华年唇角的糕渣,语声低沉温和:“灾情尚未尽数平息,一日还有灾民流离,内阁便一日无休。”

      司华年眸光流转,心头忽然生出念头,眼神愈发坚定,恳切道:“我如今已然入朝听政,不如我向父皇请令,跟着你学习处置灾情。如此一来,我既能历练政事,也能名正言顺与你一起……”

      他稍作停顿,眼底盛着真切的悲悯与赤诚,又郑重补道:“看着无数百姓流离饿死,我心中实在难安,我是真心想为灾民出一份力。”

      齐顾垂眸望去,少年微微咬着下唇,眉眼执拗又认真,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心头微动,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这是司华年第一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看见他全然舒展的笑颜。

      素来冷厉肃杀的人,褪去了朝堂的凌厉,眉眼舒展,长发随夜风微微拂动。可偏偏生了一双上挑的丹凤眼,不似清冷出尘的谪仙,反倒像收敛锋芒的冷酷魔君,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司华年看得微微失神,心头怦然震颤。

      可这份温柔转瞬即逝。

      不过眨眼之间,齐顾眼底笑意尽数褪去,狭长凤眼一阖一开,瞬间覆满凛冽锋芒,周身温柔气场尽数敛去,只剩审慎冷厉。

      他神色凝重,字字笃定:“赈灾的事,你碰不得。”

      骤然的严肃打破方才的温情,司华年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一双圆润杏眼微微蹙起,眼尾轻轻泛红,澄澈眼底盛满不解与浅浅委屈,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为何?”

      见他这般模样,齐顾紧绷的心弦悄然软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与无奈,缓缓解释:“上一世,霍家一位旁系子弟,主动接手赈灾事宜,处置得当,深得民心。可圣上非但没有嘉奖封赏,反倒将其无端贬谪,流放偏远蛮荒之地。”

      寥寥数语,点透帝王心术。

      司华年聪慧通透,一点即通,瞬间洞悉其中利害,眸色沉了几分:“我是霍家正统嫡亲血脉,身份远比旁系子弟瞩目。若是由我出面赈灾,收拢民心,只会让父皇的忌惮更甚,引火烧身。”

      君臣父子,皇权制衡,其中凶险,二人皆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短暂沉默后,司华年仍有疑虑,轻声追问:“那此事过后,父皇便再未对霍家动手吗?”

      提及旧事与宿命,齐顾眉眼骤然一凛,眉宇间凝上一层浓重的阴霾,语声低沉凝重:“这一世的蝗灾,比上一世提前爆发了。上一世,这场蝗灾尚未彻底平息……圣上便骤然驾崩了。”

      一语落定,平地惊雷。

      司华年浑身一僵,瞬间哑然失语。

      他抬眸与齐顾深深对视,彼此眼底皆是同款的凝重与不安。

      前世轨迹已然错乱,宿命偏移,风雨欲来,局势早已彻底失控。

      喧闹繁华的中秋长街,人声依旧鼎沸,烟火依旧璀璨,可这一方小摊之间,气氛已然凝滞紧绷,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拥挤喧闹的人潮骤然被一股力量强行拨开。一队身着官服的开路侍卫快步穿行人群,簇拥着一顶深色官轿,步履匆匆,直直朝着二人落座的小摊疾驰而来。

      车马尚未停稳,轿帘便被急促掀开,迟暮山焦灼慌乱的脸庞探了出来,隔着涌动的人群,遥遥高声急呼:“阁老!宫里出事了!”

      消息被严令封锁,仅有寥寥数位朝堂核心重臣,于沉沉夜色之中静默奉召入宫。

      本该笙歌彻夜的皇室中秋夜宴仓促宣告取消。除太子司凌安特许留在宫中侍疾,其余所有宗室尽数被遣出宫。

      疾驰的马车在石板路上飞速颠簸,车厢之内灯火摇曳。迟暮山没有半分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语声压得极低:“暗探方才传回消息,圣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估计传召文书已经送往你的府邸。我已经差人前去候取,待到宫门之处汇合,阁老便可持诏入宫。”

      办事素来干净利落,思虑周全的迟暮山说完,转头望向身侧的司华年,继续补充:“属下同样派人前往六殿下府宅守候。若是宫里的传召送达,便一并取来,随同入宫。”

      司华年轻轻颔首。从前上朝之时,他虽数次与迟暮山照面,此人在朝堂之上素来沉默寡言,极少主动发声。直到今夜,他才真切看清,这份沉默之下藏着不露锋芒的才干与沉稳,也难怪能够成为齐顾身边最为信赖的资深幕僚。

      齐顾指尖微微收拢,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开口发问:“昏厥的缘由查到没有……可还活着?”

      “御医已经全部齐聚会诊。暗探每一柱香便出宫传递一次消息,眼下暂且没有性命垂危之兆。”迟暮山如实回话,短暂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阁老,前世,也是这样一般吗?”

      话音落下,车厢之中安静一瞬。迟暮山与司华年两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到齐顾身上。

      齐顾抬手,将那一方熟悉的黑纱缓缓覆上双眼,神色郑重无比。
      “是。头三日只是陷入昏迷,最后一夜,直接驾崩。”

      “可有查出真正的病因?”迟暮山追问道。

      司华年抢先一步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问话,语气清醒而直白:“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司凌安,他自然不愿意深究下去。”

      他侧过头飞快望向齐顾一眼,继续往下说道:“到最后对外的定论,不过是秋夜寒凉,饮酒过量,不幸猝然病重身亡。”

      简简单单几句话自司华年口中道出,迟暮山心中猛地一惊。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察觉,六殿下与齐阁老之间,早已建立起旁人无从介入的联系。这般属于前世的隐秘往事,连自己都未曾听闻,阁老竟然早已尽数告知司华年。

      一瞬间无数思绪在迟暮山心底翻涌。
      若是这番话语由齐顾亲口说出,处境将会无比尴尬。
      前世齐顾本就是辅佐太子司凌安的臣子,先帝离奇驾崩一事,世人本就疑心齐顾从中得利。倘若由他直言当年案件草草了结,难免引人揣测,怀疑当年齐顾刻意隐瞒帝王离世的真相,甚至暗中包庇太子。
      以迟暮山长久以来对齐顾品性的了解,此事本就和他本心相悖。
      迟暮山隐隐猜想,先帝离世之后,齐顾或许正是因为这件事,与刚刚登基的新君生出无法调和的裂痕,最终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司华年心里早已权衡清楚所有利弊,才主动出面,代替齐顾说出这件足以撼动朝局的隐秘往事。
      这一举动,足以证明六殿下看透朝堂权术,洞悉所有人深藏心底的盘算,更加证明,少年已经完完全全站在了齐顾一侧,是一名足够可靠的盟友。

      一念至此,迟暮山猛然惊醒。
      不对,不能仅仅将对方视作盟友。

      眼前这名少年,早就已经不是被排挤在权力边缘的皇子。他再也不能被任何人轻视忽略。在不远的将来,他极有可能踏上权力的顶峰,成为执掌整个大晋国运的天子。

      想到此处,迟暮山脊背悄然泛起一层寒意。他下意识往座位深处伏低身躯,哪怕只是隔着一张小小的桌案,坐在司华年的对面,心底也生出难以掩饰的惶恐。

      司华年对此毫无察觉。他尚且不知道,自己一言一行对周围人的影响,已经悍然到唯我独尊的地步。
      他没有被扑面而来的危局困住心神,宽大的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扬起,语气鲜活,有条不紊主导着车厢之内所有的谈话。

      “眼下第一件事,要全力保住陛下性命,第二件事,一定要彻查此番昏迷背后隐藏的真相,第三件事,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阻止司凌安顺势夺权。我们先进宫探查现状,救人优先,查案紧随其后,最后提防太子趁机掌控朝政。”

      话说到一半,方才齐顾在夜市小摊上的叮嘱蓦然浮上脑海,司华年立刻补充。

      “但是切记,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如今京城内宫禁军兵权握在齐顾手中,边关外部重兵掌握在霍家手里。手握重兵固然是一大优势,可若是过早调动兵马,便是触犯朝堂礼制最大的忌讳。”

      少年抬起眼眸,眼神明亮而坚定,声音带着一丝昂扬的韧劲:“就算司凌安名分上是储君,只要父皇昏迷的真相一日没有水落石出,我绝不会任由他如同前世一般,顺顺利利坐上皇位。”

      迟暮山顺着司华年层层递进的思路仔细推演,原本一团迷雾的局势骤然清晰。萦绕在心口的紧张不安,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殿下分析得一针见血,所言极是。”

      迟暮山抬起头,目光发亮地凝视着侃侃而谈的司华年,随即侧过头,瞥向一旁唇边正噙着淡淡笑意的齐顾。

      这一刻,迟暮山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近来齐阁老脸上愈发频繁出现的笑意,源头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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