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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是齐顾要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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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华年垂着双手,心头翻涌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懊恼。
他骤然回想起来,那日送别司仪和之时,一时失察,吐露出口,早已知晓司仪和是重生之人。
司华年站在读过整本原著的上帝视角,所有人最终的归宿,他心中大致了然。
每一回面对挑衅,他总是下意识顺着书本既定的脉络反击。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醒一桩致命的疏漏,在原本的故事里面,他本就是一名无足轻重的边缘皇子,按道理来讲,他根本不该洞悉这么多深埋于暗处的秘辛。
他从来没有存心欺瞒齐顾。可倘若站在齐顾的立场去思量,一桩桩一件件秘密本就紧紧缠绕着齐顾本人。以他敏锐剔透的心性,又怎么可能不起疑心,不多做揣测。
前世刻骨铭心的惨败历历在目,于死局之中走过一遭的齐顾,心底最为恐惧的便是欺骗。尤其是当一份信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之后,接踵而至的背叛。
司华年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瓜。事情都过去许久,他直到现在才幡然醒悟。恐怕好不容易才在齐顾心中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微薄信任,此刻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先前说好中秋夜里一同出去燃放烟花。现如今想来,只怕齐顾那颗心早已凉透,偏偏自己此前还浑然不觉,兀自满心期待。
思绪越往下想,司华年心底越是焦灼。脚步不由自主越走越快,慌不择路间,猛地迎头撞上一根坚硬冰冷,纹丝不动的“杆子”。
他吃痛地抬起脑袋,抬眼望去。
身前站着一名男子。身形枯瘦单薄,身上的官袍褪色陈旧,布料处处泛着旧迹。一张面容枯槁憔悴,皮肉凹陷,单凭样貌,竟完全无法判断对方年岁几何。
司华年在朝堂之中往来已久,平日里见到的文武朝臣,无一不是衣着体面,冠服华美。这般朴素落魄的人物,他从前从未见过。他心中暗自揣测,此人兴许是跟着小舅舅,一同从北疆跋涉归来。
既然能够来到奉天殿外围,足以证明对方拥有官职,绝非无名之辈。可是长久候立于殿外,迟迟没有得到天子传召,显而易见,当今圣上心中并不待见此人。
短短相撞对视的一瞬,司华年不动声色,飞快将来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反观对面的男人,目光淡薄平静。那并不是齐顾身上那种带着疏离的清冷,而是一种长久被苦难打磨过后,近乎麻木,黯淡无光的漠然。
不知已经在清冷的殿外伫立等候了多长时辰。他弯腰向着司华年躬身作揖,脊背弯曲之时,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沙哑干涩如同塞满细沙的嗓音缓缓响起:“参见六殿下。”
司华年微微一怔,露出几分讶异之色。平日里不少身居高位的大臣,偶然之间都未必能够一眼认出自己,眼前这位来历不明之人,竟然一口便唤出了他的身份。
“你认得我?”
那人神色未曾掀起半分波澜,语调平淡无波:“臣见过年幼之时的殿下。殿下如今依旧风华正茂。”
司华年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此人见过儿时的自己,证明从前时常出入宫禁,往来朝堂。可究竟是什么缘由,让他远赴遥远苦寒的北疆,蹉跎这么多年的岁月。
他暂时压下盘旋在心的疑惑。观察到此人一副麻木倦怠的模样,心知对方并没有攀谈的意愿,只打算客套两句罢了。
司华年伸手,自腰间悬挂的香囊当中抓出一小把炒熟的花生米,十分自然地塞进男人粗糙的掌心。
“不知道你已经在此等候多久。先吃一些垫垫肚子。今日正是中秋佳节,想来父皇不愿被旁人打扰。你不如早点返家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觐见也不晚。”
灰蒙蒙,死寂一般的瞳孔骤然猛地一颤。男人垂眸,看向自己布满干裂纹路的掌心,几粒圆滚滚,外皮通红的花生米静静躺在手心。他机械地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面前的少年皇子。
少年的容貌依稀还能够寻到昔日的影子,只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地方,早已悄然不一样了。
司华年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此逗留。掏空香囊之后,宽大的衣摆随着跑动凌空扬起,他快步穿过庭院,朝着殿门外洒满皎洁月色的前路飞奔而去。
戌时的更鼓悠悠敲响,声声回荡在宫墙之内。
司华年望见不远处已然候在一旁,准备接他出宫的步辇,却径直撇在了身后。
如今他常出入朝堂,渐渐有了几分地位,性子依旧鲜活跳脱。不论遇上守门卫士,扫院杂役,还是抬辇的小内侍,他总爱热络地招呼几句,时常从怀中摸出些小猫、小兽模样的银稞子随手分赠。
宫里这些底层宫人,都与他混得熟稔。此刻见一身绯色锦袍的六殿下走来,纷纷巴巴迎上前,想要同他搭话。
司华年摆了摆手,宽大的衣袂被晚风掀得猎猎飞扬,脚步匆匆不曾半分停歇,一句话音散在萧瑟秋风里:“今日不坐车了,实在等不及!”
一众小内侍彼此对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普天之下,大约也只有六殿下敢这般不守宫中规矩。外头流言传他心智有亏,疯癫痴傻,可接触过他的人瞧来,不过是少年人的赤子心性,鲜活滚烫,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踏出内宫门,一旁停着接送往来的马车。司华年没有半分逗留,径直牵过一匹闲散骏马,足尖一蹬马镫,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绯色裙袍随着身姿翻飞,策马便扬长而去。
中秋佳节,宫门禁制稍松,却也增派了数队巡查禁军。远远望见马上那一抹耀眼绯色,守门将士便早早推开厚重的朱漆宫门。
骏马疾驰而过的刹那,一众禁军齐齐躬身,高声行礼:“六殿下。”
“劳烦诸位,辛苦了。”
司华年人马不停,声音借着夜风远远飘来,人已然奔出宫门之外。
宫外宽阔的官道四下寂寥,未有行人。他索性放开缰绳,任由骏马肆意驰骋。清冽的晚风吹拂面颊,吹散了方才宴席上的酒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穿过一条长街,前方道旁,金黄银杏在秋风里簌簌落叶,一地璀璨。
树下立着一行熟悉的人影,送他入宫本应候在门口的小厮,不知何时悄悄来到这处昏暗僻静的街角。几人并肩而立,双手垂在身侧,头颅深深低下,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大气也不敢出。
往日在府中,司华年同他们嬉笑打闹惯了,从未见过他们这般恭谨畏缩,低眉敛目的模样。
顺着小厮们面对的方向望去,树影交错的阴影深处,一道颀长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静静伫立。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漫溢开来,连漫天飘零的银杏叶,仿佛都放轻了坠落的声响。
司华年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应声缓步停下。他抬手揉了揉双眼,凝神细看。
那人是齐顾!
令他心头一震的是,今夜齐顾并未蒙那层惯常的黑纱。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展露无遗,瞳仁缓缓流转,恰似暗夜之中蓄势捕猎的黑豹,眸光锐利,似要将周遭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可落在司华年眼中,这副眉目却格外珍贵。他曾在原著中读过无数笔墨描摹,在心底反复幻想过这位日后权倾朝野的首辅该是何等模样,睥睨众生,风华绝代。而现在的齐顾,饱经伤痛,只能黑纱掩目,世人无法窥见真容,想来实在可惜。
心底又悄悄泛起一丝欢喜,这般毫不遮掩的眉眼,似乎唯独在面对自己之时,才肯展露出来。
他正要夹紧马腹驱马向前,可方才心头那股懊恼骤然翻涌上来。
他已然亲手伤了齐顾的信任,不愿装作一切未曾发生,草草翻篇。他不愿二人之间,还留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便继续虚与委蛇。
一念之间天人交战,司华年僵坐在马背上,一时竟忘了动弹,目光茫然地望向树影之下的玄衣之人。
齐顾抬大步朝司华年走来。脚步碾过满地堆积的银杏碎金,被搅动的金黄落叶再度凌空翩跹,轻飘飘萦绕在他玄色的衣摆四周。
马背上的司华年心弦骤然绷紧,手指死死攥紧冰凉的缰绳。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索性不再辗转遮掩,一股脑将心底深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齐顾,我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齐顾眉骨轻轻一挑,前行的脚步丝毫未顿。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稳稳朝着马背上的少年摊开,语调听不出太大波澜:“怪不得你的骑术这般好。”
司华年不由得微微一滞。他方才心绪纷乱,全然忘了收敛分寸,策马疾驰自齐顾身前掠过的时候,娴熟利落的姿态已然再度露了破绽。倘若不是齐顾此刻一语点破,他自己尚且毫无察觉。
一念及此,司华年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原来长久以来,齐顾早已经对他处处漏洞,粗糙拙劣的演技,积攒下无数疑窦。只是时至今日,他依旧悬着一颗心,不知道这番荒诞至极的坦白,齐顾究竟能不能相信。
司华年顺势伸手,熟稔地搭进齐顾的掌心。他骑术固然精湛,心底却早已习惯依赖这个人的照拂。只要齐顾身在近旁,下马时他总会卸去浑身气力,放任对方半揽半抱,将自己从马背上接下来。
双足稳稳踏上铺满落叶的土地,齐顾松开了托着他腰肢的手掌,环在他颈侧的臂膀却迟迟没有收回。方才挺直的身躯微微俯身,垂眸静静凝视着面前神色纠结的司华年。
“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但我知晓这世间所有人最终的结局。”
司华年没有提起书本二字。他不愿意将眼前发生的一切,简化成一页页冰冷死板的白纸黑字,更不愿意承认,此刻鲜活温热,立于自己身前的齐顾,仅仅只是一段被人写定的人设。
他早已分不清眼下究竟是不是一场庄生梦蝶。真假虚实已经不再重要。他只明白,活在此刻,目光所能望见的这片方寸天地,便是自己一心想要牢牢握住的全部。
齐顾的眉头微微蹙起。可转念一想,连自己都能够从惨烈的前世死局之中重生归来,再多一桩离奇的怪事,似乎也不足为奇。眉间的褶皱缓缓舒展,他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淡笑。
“如此说来,你应当清楚,前世我的结局,何等凄惨。”
埋藏已久的心结终于坦诚说开,司华年心头沉甸甸的重压一扫而空。他素来不爱内耗,不肯任由自己沉溺在低落的情绪之中。当即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觊觎许久的脸颊,动手将齐顾紧绷肃穆的面孔,硬生生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从我知晓你的那一刻开始,旁人的命运我便再也无暇顾及。齐顾,我再说一次,我绝不会让你死。”
脸颊被外力扯得微微变形的一瞬间,齐顾的神态猛地一颤。从前他只当少年这番言语不过是随口而出的戏言,听过之后便抛诸脑后。直到此刻方才幡然醒悟,每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原来都沉甸甸,字字真心。
原来是自己一直误解了。是自己辜负了,司华年交付给他毫无虚假的诚意。
那颗长久封闭,层层紧锁的心,猝不及防重重一跳。齐顾缓缓闭上双眼,静静体味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待到再度睁眼,面上已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那臣愿意终生追随殿下。”
司华年轻轻摇了摇头,一双眼眸漾开璀璨明亮的笑意。
“是齐顾要与司华年,长命百岁,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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