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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齐阁老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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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华年已经整整一周,没见到齐顾了。
他斜倚在庭院的长椅上,沐浴着午后温软的秋日暖阳。不远处一众丫鬟正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
有的在竹匾上摊开柿子晾晒柿饼,有的围坐剥核桃取果仁,有的把厚实的冬被夹袄铺在绳上晾晒,还有人捡拾零落的残瓣,收进绢囊缝制香囊,俯身打理阶前盛放的秋菊,亦有宫女细细擦拭中秋过节要用的彩灯,各色活计纷乱却井然。
司华年望着天上流云,低声对着身旁的人絮叨心事:“齐顾,已经一周没有理我了。”
鸿雁正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针线,替司华年修补那日外出游玩磨破的袖袍。
宫中并非缺新衣裳,只是鸿雁绣工精巧,比尚衣局的宫女手艺还要胜出几分。按着司华年的吩咐,她要在破损之处绣一只金纹小猫,指尖穿梭不停,头也不曾抬起,只轻轻应道:“听闻北疆爆发蝗灾,遍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齐阁老定是公务缠身,并非有意冷落殿下。”
司华年双手枕在脑后,抬眼望向澄澈的云天,眉宇间染上一层沉沉忧色:“地方颗粒无收,饿死人的消息如今才传到京畿。想来是地方官吏再也瞒不住,才被迫上报。真实的灾情,只怕比我们听闻的还要惨烈数倍。”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我早已经差人传信给他,说我愿为他分担政务,可他始终没有回音。这绝非单单忙碌就能解释的。”
一旁的黄鹂性子直爽,手里颠着荸荠,随口接话:“那多半是殿下哪里惹得齐阁老不快了。”
话音刚落,一阵北风倏然掠过庭院,漫天细碎的桂花瓣随风飞扬,直直扑向司华年。
花瓣落了他满口,司华年连忙咂舌吐气,本就郁结的心情愈发沉闷。
黄鹂与一众丫鬟见状,纷纷捂住嘴窃笑。
鸿雁连忙搁下针线,取来素帕轻轻挥去司华年唇角沾着的桂花细绒,转头瞪向黄鹂:“殿下咽喉素来敏感,沾一点浮尘便要咳上半宿。明日便要进宫过节,若是殿下身子出了差错,皇后娘娘追问下来,我可不会替任何人开脱。”
黄鹂吐了吐舌头,连忙放下手中荸荠,快步上前为殿下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司华年接过茶杯抿了几口,缓缓道:“也无大碍。明日诸事繁杂,既要登山祭祖,又要赴奉天殿行大典,晚间还有家宴,怕是连见母后一面的空隙都没有。”
他放下茶盏,发丝上还沾着点点桂花,转头看向鸿雁:“你再派人去齐府传话,就说我中秋宴结束之后,便去他府上,同他一齐放烟花。”
他低声喃喃自语:“明日中秋,再繁忙,总该有一日休沐才是。”
鸿雁与黄鹂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欲言又止。
明日从破晓时分便要入宫,登山祭祖,朝堂祈拜,再应付整晚的宗室家宴,一日奔波下来定然筋疲力尽,哪里还有余力前去赴约放烟花。
可瞧着殿下这几日因见不到齐阁老郁郁寡欢,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可以相见的由头,劝也是无用。二人只得应下传话的吩咐。
鸿雁寻来一名心思机敏,办事妥帖的小厮,将其中前因后果细细交代清楚,嘱咐他把话完整带给齐阁老。
心中又惴惴不安,生怕齐阁老一口回绝,反倒更令殿下伤心,整整一上午都心神不宁。
待小厮归来,一众丫鬟立刻围上前,急切询问结果。
小厮垂手回话:“齐阁老听完,一言未发。”
丫鬟们齐齐望向依旧躺靠在长椅上,独自闷闷不乐的司华年,谁也不敢上前回话。
依照齐阁老素来的性情,沉默,多半便是回绝。堂堂当朝宰辅,又怎会陪皇子做这般嬉闹消遣之事。
众人心里都暗自揣测,明日学士府的大门,必定会紧闭不开。
她们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多备些烟花爆竹,便由她们陪着殿下,过完这一个中秋。
奉天殿前,大典正式启幕。
司政律立于最前,一众皇子宗亲紧随其后,人人手中各握香火,齐齐向着上苍叩拜。香烟袅袅升腾,众人低声祈愿,盼灾荒尽早平息,祈来年风调雨顺,更祷大晋国运绵长,永世安泰。
满堂之人俯身跪拜,肃穆一片。忽有一队卸去兵器,身着轻甲的兵士,踏着整齐步伐,自绵延的宗室队列之中踏步而来,战靴叩击青石地面,玲玲作响,声响打破殿外的沉静。
在场百官宗亲纷纷下意识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通路。内侍快步趋至御前,躬身禀报:“陛下,霍尊将军归京。”
身后的司华年不由得好奇,微微侧过身向后望去。
来人是位少年将军,年纪尚轻,身形不算魁梧,皮肤被北疆风沙晒得焦黄粗糙,远远望去,两排白牙格外显眼,笑容爽朗灿烂,一双眸子却锐利炯炯,一身随性痞气。他大大咧咧穿过围观的人群,性子急躁,不等内侍引礼,便抢先屈膝跪倒,高声朗道:“臣回来了!参见陛下。”
他下跪的位置,恰好与司华年齐平。跪定之后,又急急忙忙转过头,对着司华年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这副热络的笑脸,一直延续到晚间的宫宴之上。
圣上念及亲缘,特意将霍尊与司华年安排在同一席。社交达人司华年,遇上这位社交悍匪,竟是全然落了下风。
霍尊话匣子大开,滔滔不绝,司华年连半句插话的空隙都寻不到。司华年本就心中郁结,索性便少言寡语。况且他对眼前这位小舅舅实在算不上熟悉,当初读原著时候,关于霍尊的段落他都是直接跳过的。
霍尊年纪比司华年稍长几岁,身形比司华年矮上半分,言谈之间,却满是长辈对外甥的谆谆叮嘱。
在他眼里,司华年依旧是个需要照拂的稚童。他一边举杯饮酒,一边从怀中摸出许多北疆得来的稀奇小玩意儿,一桩桩摆到案前逗弄司华年,那模样,只差张口唤他过来,要伸手抱一抱。
司华年心底愈发烦闷,一心只盼宴席早些结束,好出宫去寻齐顾。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暗自推算,时辰约莫快要到戌时。
席间不断有朝臣宗亲上前,向这位凯旋的北疆英雄敬酒,霍尊来者不拒,一一举杯回敬,手掌却始终牢牢攥着司华年的衣袖不肯松开。
他是想借着这场宴席,让满朝宗室都认得司华年。旁人都以为司华年心智不全,霍尊便是要昭告众人,这孩子背后有霍家撑腰,绝非任人肆意欺辱之辈。
司华年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便耐着性子陪在一旁。眼见小舅舅面颊染了酒意,已然有了醉态,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身明黄锦袍的司凌安举杯缓步走上前来,面上堆着久别重逢的热忱,又带着对沙场英雄的敬重,躬身恭敬开口:“舅舅凭一己之力扭转北疆危局,实乃是大晋栋梁,外甥心中万分佩服。”
霍尊整整笑了一晚,司华年都觉得他的嘴角仿佛天生就放不下来。可此刻,霍尊嘴角骤然向下撇去,手掌撑住额头,佯装醉倒,任凭司凌安举杯立在跟前,一言不发,全然不予应答。
司凌安举着酒杯僵在原地,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司华年以手抵着下颌,目光慢悠悠从装醉的霍尊,挪到窘迫的司凌安脸上,淡淡笑道:“我小舅舅已然醉了,喝不下你这杯酒。你若是想敬酒,我倒不介意陪你饮上一杯。”
司凌安背对着主座,主位上的司政律正沉浸在殿中彩蝶舞的表演里,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他暗暗朝司华年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维持谦卑姿态:“既然如此,外甥便不叨扰舅舅了。”
话音落罢,司凌安愤愤一挥衣袖,转身愤然离去。
瞧着司凌安悻悻离去的背影,司华年心中难得生出几分趣味,忍不住由衷笑出声来。
身侧的霍尊悄然睁开一只眼,细细打量着身旁的司华年。方才小外甥配合的恰到好处,言语间又将阴阳怪气发挥到极致,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霍尊抬手,轻轻刮了刮司华年的鼻尖,笑意盎然:“年儿如今总算看清此人真面目,不再傻乎乎跟在他身后,还以为他待你真心。”
“舅舅,是不喜欢他?”司华年故作疑惑,顺势问道。
霍尊酒意上涌,语气直白坦荡:“他以为过继到我阿姐名下,便能攫取霍家全部的支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品性。我霍家最厌的便是两面三刀之徒。他在阿姐面前对你百般体贴,转过身便对你厉声苛待。如今你总算看透了,年儿当真长大了,阿姐心里也该是十分欣慰了。”
说罢,他又伸手抚了抚司华年的额头,一派长辈老成的模样。
司华年心底一阵温热,望着眼前这副粗莽模样,心思却格外细腻的小舅舅,心底竟生出一股想要上前拥抱他的念头。
可下一刻,霍尊话锋一转,随口提起另一个人:“还有他身边那个齐顾,也绝非什么善类。”
霍尊方才回京,尚且不知司华年早已拜齐顾为师。他呷下一口杯中烈酒,半醉半醒,带着几分愤懑吐槽:“此人追逐名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平日里沉默寡言,城府却深不见底。如今辅佐太子,依我看,他日便是要做那一手遮天的权臣。”
司华年指尖死死攥住衣袖,拼尽全力压下心底想要反驳的冲动。
“前些日子听闻,他竟把老五送入了皇陵。想来他如今在家中,定是在想方设法铲除你们这些碍眼的皇子,替太子扫清前路障碍。”
霍尊听来的本就是坊间讹传的错讯,估计一路回京,早就在心底将齐顾腹诽了无数遍。
司华年听完这番话,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我知道齐顾在顾虑些什么……”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过神,心头一沉——又露馅了!
霍尊侧过头看向外甥,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的旧疾,怎么好一阵又坏一阵。
不等霍尊细细思索消化,司华年已经猛地站起身,对着霍尊拱手行礼:“我有事先告退了,舅舅也不要再喝酒了。”
霍尊抬手想要再拉住他多说几句,眼前人却已经快步转身,消失在宴席人群之中。
霍尊饮尽杯中剩余的残酒,望着司华年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子大了,藏心事了,也不知私会哪家姑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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