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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坊间百姓早 ...

  •   晚风卷着满地残破斑斓的烟花碎纸,轻飘飘翻过厚重朱红宫墙,乘着长风奔向辽阔高远的夜空。

      满场人员都俯身伫立,细碎纷乱的低语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唯有纪清辞抬首仰望随风消散的纸屑,鬓边半白的发丝被夜风轻轻撩动。往日为官数十年,脸上永远挂着圆滑客套,滴水不漏的温和假面,此刻终于卸下全部伪装,绽开一抹阔别半生的真切笑意。

      恍惚之间,他仿佛重回年少岁月,那个策马驰骋在西域雪原上的少年郎,心胸辽阔坦荡,眼底只盛着雪山长风,与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自离开皑皑雪山踏入朝堂宦海,他眼界越来越宽,肩头背负的也越堆越沉。劳碌奔波大半辈子,暮然回首才恍然发觉,记忆里故乡雪山的轮廓早已慢慢模糊,拼尽全力守护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早已身心俱疲,他想好好歇一歇了。

      早在决意致仕归乡之时,他便提笔给故土仅剩的远亲写过一封家书。那位亲人常年在山中开采矿料,恰巧近日收到了来自遥远皇宫中五皇子司仪和的密信,对方托他筹措大批炼制火药所需的硝石。矿户心中惶恐不敢应允,便在回信中将这件事如实告知了纪清辞。

      自此,纪清辞借着这条隐秘的引线,与司仪和暗中书信往来,一步步筹谋出今日这场逼宫之局。一半是为完成纪淑瑜临终遗愿,逼帝王前来相会最后一面,另一半,则是成全司仪和积压多年的恨意,身有异族血脉,他在大晋皇城受尽冷眼轻视,长久的委屈与不甘,一点点滋生出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执念。

      这一生,纪清辞得到过很多,权倾朝野的地位与满朝官员敬重,却也亲手失去了此生唯一的牵挂。来时两手空空,落幕之时,他亦甘愿一无所有地离开。

      手腕轻轻一抖,手中火匣的火光骤然跃动暴涨。纪清辞朝着神色倦怠失神的司政律深深躬身一拜,苍老厚重的嗓音在寂静宫巷缓缓响起:“老臣,叩谢陛下数十载的知遇信任之恩。”

      司政律疲惫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怔怔凝望着这位相伴数十载的旧友。他始终无法明白,世间怎会有人将一份深情隐忍埋藏一辈子,从不宣之于口。他更不理解,一个人怎会爱另一个人一辈子。

      纪清辞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决绝的浅笑,猛地转身面向那座荒芜冷宫的宫门,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沉沉夜幕:“淑瑜!今日,我便让他们来为你陪葬!”

      话音未落,他攥紧燃烧的火匣,快步向着幽暗废弃的宫门奔去。

      “阁老!”司仪和大惊失色,连忙快步追入宫门,伸手想要抢夺那枚火匣,“您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该由我来!”

      纪清辞抬手用力一推,少年单薄的身子踉跄着被狠狠推出宫门之外。

      下一瞬,御林军冷峻的号令划破死寂长夜。

      “放箭!”

      埋伏在周遭荒草暗影之中的弓箭手骤然现身,冰冷锋利的箭簇映着残存的烟火余光,密密麻麻朝着宫门之内激射而去。

      “不要!不要啊——!”
      司仪和瞬间读懂了纪清辞赴死的决意,他崩溃地趴在冰冷石板上,手脚并用地朝着宫门的方向绝望跪爬。

      大批御林军火速合围,将这座偏僻荒废的宫室层层封锁,彻底隔绝内外。小小的一方冷宫,顷刻间化作一座无处可逃的死局。

      漫天呼啸的箭雨骤然停歇,长夜瞬间坠入死寂,只剩下晚风掠过荒草的细碎声响。

      司政律与一众王公权贵早已被禁军护送至安全的宫道高台。层层叠叠的御林军手持长戈,井然有序涌入这座荒废冷宫,展开地毯式的搜查,铠甲碰撞的轻响划破压抑的静默。

      司仪和怀抱着冰凉的灵牌,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抬眼,直直对上司政律那张沉凝淡漠的面容,帝王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司凌安静静立在人群后方,目光牢牢锁在司政律的神色之上。他猜不透帝王心中的盘算,不敢贸然出言,只能缄默旁观。
      视线辗转落向一旁的齐顾,夜风轻轻拂动他面上那层墨色薄纱,即便看不清眼底情绪,周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

      司凌安心底泛起阵阵寒意,无数疑团盘旋不散:齐顾究竟是何时知晓纪清辞将火药偷运入宫的?又是凭什么说服杨发凯当庭反口,推翻预先设好的圈套?

      后怕顺着脊椎漫上四肢百骸,原来纪清辞答应与自己联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伪装。他假意迎合这场朝堂博弈,不过是借着皇子之间互相攻讦的乱局,掩盖自己私运火药的真正图谋。

      片刻之后,他又悄悄松了一口气,好在纪清辞已经殒命,死无对证。至于司锦悦那个沉不住气的蠢货,眼下尚且自顾不暇,再也掀不起风浪。

      他飞快扫视周遭人影,心底猛地一怔。方才在奉天殿分明见过司华年的身影,此刻竟然不见了踪迹。

      “禀报陛下!整座冷宫连同宫苑各处尽数搜查完毕,宫内并未寻获半分火药!”一名御林侍卫快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高声回禀。

      失神恍惚的司仪和猛地转头,一双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地禀报的士兵。

      司政律脸上同样写满惊愕,他垂眸看向瘫坐在地的司仪和,沉声发问:“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火药藏于宫中,如今火药究竟在何处?”

      “火药明明就在……”司仪和慌乱失措,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火药,早已被臣妾派人尽数运离皇宫。”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压过少年慌乱的嗫嚅,从容不迫地接住帝王的目光。

      霍贯霄换上一袭华贵璀璨的明黄色凤袍,衣摆在夜色里流光婉转。她身侧,一身绯色衣袍的司华年步履轻快地跟随着,身后随行一众宫侍,一行人步履沉稳,生生拨开身心俱疲的文武朝臣,走入众人视野之中。

      满朝文武齐齐俯身跪拜,声响整齐肃穆:“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此话当真?”司政律微微一怔。

      霍贯霄微微屈膝,优雅欠身行了一礼,柔声回话:“前些时日,年儿在□□闲逛之时,留意到运送泔水的马车频繁出入这片废弃宫区,回来之后便将此事告知于我。臣妾执掌后宫,察觉异样自然不敢怠慢,暗中派人追查,才知晓是纪阁老暗中安排人手私运火药入宫。事关宫闱安危,臣妾即刻安排心腹,悄悄将所有火药转运出宫妥善安置。”

      “这般大事,你为何不早早告知于朕?”司政律话音虽带着一丝责备,手上却轻轻伸出,亲手将霍贯霄扶起身形。

      两道明黄尊贵的身影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跪拜的众人。

      “臣妾唯恐惊动前朝朝野,徒生不必要的慌乱。本打算全部安置妥当,确认平安无虞之后,再禀明陛下。”霍贯霄放柔了语调,目光轻轻扫过跪在地上茫然失神的司仪和,淡淡续道,“只是臣妾万万没有料到,纪阁老最后竟会做出这般决绝之事。”

      一句话尘埃落定,将私藏火药,意图谋逆的全部罪责,稳稳落在已然逝去的纪清辞身上。

      司仪和此刻才豁然顿悟,怔怔地望向身姿端庄的皇后,终于读懂了纪清辞真正的谋划。

      是啊,纪清辞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玉石俱焚,牵连满城无辜百姓的人。他既是娘亲的爱慕者,亦是辅佐大晋半生的当朝首辅,是心系万民的臣子。他所求的从不是毁灭皇城,不过是完成故人最后的遗愿,让薄情帝王直面亏欠,尝一次锥心之痛。

      滚烫的泪水再次漫上司仪和的眼眶。他记得那些被人遗忘的冷清岁月,偏宫份例短缺,衣食难安之时,是霍贯霄拿出自己的私房银两暗中接济。自母亲离世之后,也是皇后暗中照拂,将他安置在皇子居所安稳长大。

      两个与母亲一生紧紧牵绊之人,纪清辞与霍贯霄,不知何时早已暗中定下默契。他们保全了满城生灵,也保全了深陷仇恨泥沼里的他自己。

      积压多年的刻骨恨意如同泡沫一般,悄然消融散尽。司仪和朝着纪清辞赴死的冷宫深深叩首,又转身向着霍贯霄恭敬一拜。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压在肩头多年的沉重枷锁骤然卸下,少年长久佝偻的脊背,终于堂堂正正地挺直。

      远方市井的夜空骤然绽开大片绚烂夺目的烟火。今年烟火充足便宜,坊间百姓早早燃放起漫天花火,热闹欢快的笑语顺着晚风翻越厚重宫墙,缓缓流淌进沉寂肃穆的皇宫,温柔抚平这场宫变带来的疮痍。

      司政律望着漫天星火,长长一声叹息:“罢了,一切就此作罢。”

      不知何时,司华年已经悄悄跪坐到齐顾身侧。他微微晃动肩膀,轻轻蹭了蹭身旁之人,眼底带着狡黠鲜活的笑意,压低声音俏皮打趣:“我请来的这尊救兵,后台够不够硬?”

      齐顾垂眸看向身侧眉眼明亮的少年,素来淡漠的神情染上一丝难得的松弛,故作一本正经地低声回话:“往后微臣,便全仰仗殿下庇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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