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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帝王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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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齐顾已经来了,有什么你快说吧。”
龙椅之上,司政律久坐得浑身倦怠,耐心早已告罄,身子向后沉沉靠在御座软垫上,连起身的心思都无,沉沉的嗓音压过殿内细碎的议论。
“对,有什么话杨将军尽管说。”司锦悦迫不及待插上一嘴。
今日并未传召全部皇子,可这般足以搅动朝局的紧要场面,他又怎会缺席。他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清楚杨发凯刻意卖着关子,所有铺垫,皆是为了构陷齐顾。
有司锦悦这般沉不住气的人冲在前头唱红脸,司凌安自不必亲自出面引导风向。他只立在朝臣之间,一副忧国忧民,悲戚自持的模样,静静扮演着与世无争的贤者。
大殿光影明暗交错,一道绯色衣袂的身影趁着众人注意力尽数落在殿中对峙之人身上,悄无声息溜进奉天殿,隐在廊柱投下的晦暗角落,垂眸静观殿内风起云涌的全盘棋局。
万众目光齐齐钉在杨发凯身上。
他俯身垂首,指节死死攥着掌心那枚冰凉的玉佩,指腹磨过玉面纹路。再缓缓抬首时,方才隐忍的泪痕早已拭去,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嗓音低沉喃喃:“火药,有大批火药……”
“说!快说!”司锦悦立在神色淡然的纪清辞身侧,心底的兴奋几乎按捺不住,险些要手舞足蹈,满心等着看齐顾一败涂地。
“火药怎么了?”司政律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落在心神濒临崩溃的杨发凯身上。
杨发凯侧目,视线往齐顾的方向偏去。
司凌安攥紧的手掌骤然一松,悬了整日的心终于落地,证词终于要出口了。
可下一瞬,杨发凯的目光径直掠过神色平静的齐顾,冷锐地牢牢锁向司锦悦方位。
司锦悦脸上的得意僵在原处,满眼茫然无措,飞快侧头朝着司凌安递去慌乱的眼神,无声询问,出了什么变故?
不等司凌安出口补救,杨发凯周身气势陡然变得无比坚毅,高声响彻整座奉天殿:“有大批火药已经运进宫中,待到中秋佳节,便要引爆整座皇宫!”
“胡说,火药根本就没往宫里……”司锦悦脱口而出。
“宫外禁军驻守,宫内御林军层层设防,普天之下,谁手握这般权柄,能私运火药入宫?”司凌安连忙出声打断,仓促扭转话锋,目光刻意重重落向齐顾,刻意引导所有人的猜忌。
司锦悦瞬间回过神,急忙圆话,朝着龙椅上的司政律高声叫嚷:“那必然是当朝宰辅才有这份权限!”
话音未落,身侧骤然掠出一道凌厉的身影,一把将失态的司锦悦狠狠推开。
在满殿文武还沉浸在火药谋逆的惊惶争论之中时,那人快步踏出奉天殿的门槛,宽大的衣袖猛地向外一甩。
一支火匣子擦过指尖,细小的火光在灰沉沉的暮色里骤然一闪,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烟花引信几乎堪堪相触。
“杨将军所言句句属实。皇宫之内,早已布下足以炸毁一切的火药。”
纪清辞孤身立在殿宇正中的白玉台基之上,隔着层层殿阶,遥遥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往日温润持重的宰辅气度分毫未改,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请陛下随老臣移步。若是不然,老夫点燃烟花放出信号,另有待命之人,便会即刻引爆炸药。”
一人对峙满朝文武。
短暂死寂过后,奉天殿内外轰然炸开一片哗然。
司锦悦万万没有料到,原本是己方阵营的纪清辞竟当众掀翻全盘计划,亲手掀起谋逆的风波。方才用来攻讦他人的言辞如同回旋的飞镖,此刻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巨大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骇得他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晕厥。
平日里处处克制,故作儒雅的司凌安再也维持不住伪装,失态上前一把死死揪住杨发凯的衣襟,眼底翻涌着惊惧与滔天怒意,压低声音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杨发凯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手,心神早已飘摇涣散。他清楚,今日这番违逆司凌安的证词一出,身在对方手中的儿子,性命怕是再也保不住了。
自始至终沉默伫立在朝臣之中的齐顾,等到满殿嘈杂的惊呼声稍稍平息,才缓缓抬眼,望向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双唇剧烈颤抖的司政律,语调平稳从容:“为陛下安危着想,还请陛下移步。”
说完这句话,齐顾淡淡瞥了一眼大殿后侧那抹绯色的隐秘身影。那道影子如同投入静水的碧波,一晃而过,再次悄无声息隐没在殿内的阴影之中。
这一局,他们赌赢了。
*
一路火光漫天,赤红的光浪翻涌着掠过飞檐斗拱,将深宫层层叠叠的殿宇回廊尽数照得亮如白昼。
内侍早已快马传报各宫,唯恐慌乱奔走的外臣惊扰内廷,一座座宫院朱门紧闭,帘幕低垂,妃嫔与宫女们守在殿内,屏息听着宫外隐隐躁动的声响,不敢踏出半步。
纪清辞手中高擎着火光,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一行人离开通往御花园的主路,脚步轻轻偏转,踏入一条幽深的林间小径。
越往深处走,沿路宫灯越是稀疏,高大的草木肆意舒展枝桠,阴影重重叠叠笼罩下来,周遭的空气都浸上一层寒凉。
司政律望着陌生的林木景致,全然记不起宫中有这样一处偏僻之地,不由得侧过头望向身后的齐顾。
齐顾从容缓步随行,神色淡然松弛,此番逼宫行路,于他而言如同一次闲散的饭后漫步,并未抬眼承接帝王问询的目光。
众人足足步行了近半个时辰,方才大殿之上翻涌的惊惶渐渐沉淀下来,长长的队伍归于死寂,所有人都只垂着头,沉默地踏过铺满落叶的石板路。
死寂之中,一声尖锐破空的鸣响骤然撕裂夜空。烟火拖着灼亮的尾焰扶摇直上,在墨色天幕轰然炸开,漫天耀眼的星火四散坠落,化作一场盛大璀璨的火树银花。
这般极致绚烂的光景之下,宫道之间却是另一番光景。朝臣、皇子与禁军兵士被突如其来的光亮与巨响惊得手足无措,慌乱躲闪。惨白的烟火光芒映在每一张人脸上,眼底都清清楚楚盛着直面死亡的惶恐。
齐顾伸手扣住正要下意识后退的司政律臂膀,轻轻将人向前一带,低沉开口:“陛下,我们到了。”
纪清辞在一扇没有牌匾的漆黑木门跟前停下脚步。
烟花燃放过后淡淡的硝烟气息,越过低矮的屋檐缓缓漫开,轻柔包裹住整条僻静宫道。
他屈起手指,在斑驳老旧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对着门缝低声呢喃一句:“我把他带来了。”
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推开,一股阴冷的晚风自门内扑面而来,几张明黄色的纸钱悠悠飘荡,轻飘飘落在司政律的脚边。门缝之间,一张惨白熟悉的面容一闪而过,刺骨的寒意瞬间攀上脊背,惊出司政律一身细密冷汗。
“淑瑜……”
零碎的梦境骤然与眼前的场景重合。他终于记起,那反复入梦的女子,正是纪清辞自西域带来的表妹,是当年他执意接入宫中册封的婉嫔,是那个死在中秋之夜的纪淑瑜。
宫门彻底敞开,待到门内人影完整显露,司政律才从恍惚之中猛然回神。
站在那里的人并不是纪淑瑜。
是他的皇子,司仪和。
少年一身素白丧衣,怀中紧紧抱着那块刻着名字的灵牌,脊背微微佝偻,眼神依旧习惯性躲闪畏缩,仍是世人印象里那副怯懦寡言的模样。
确认周遭并无埋伏之后,帝王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再度抬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贯对这个儿子的轻视,厉声质问道:“是你伙同纪清辞私运大批火药?逆子,你是要谋反吗!”
司仪和垂着头颅,声音细碎嗫嚅:“我只是想完成娘亲的遗愿。”
“什么?”司政律骤然拔高声调。
晚风拂过,温柔扫过司仪和淌满泪痕的脸颊,轻柔得仿佛是母亲落在他面颊的手掌。
少年双肩剧烈颤抖,字句像是硬生生从齿缝之中挤压而出,积压多年的悲恸终于轰然爆发。
“你凭什么把我娘骗进这座牢笼。她本可以做世间最自由的女子,她本该跟着纪阁老,做无拘无束的康卓玛。可你把她锁进这座冷清宫宇,弃之不顾,视若敝履。”
烟火燃尽,硝烟缓缓消散,整条宫巷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静静听着少年泣血的控诉。若不是司仪和今日亲口道出这段往事,在场众人几乎早已遗忘,深宫之中,曾经还有过一位名叫纪淑瑜的婉嫔。
纪清辞缓缓垂落手中的火匣,缓步走到司仪和身侧,苍老的指尖轻轻抚过灵牌上“淑瑜”二字,眼底漫开深重的悲戚。
司政律面色沉沉,费力地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个女人的点滴情意,心底却空空荡荡,寻不出半分眷恋,只剩下几段零碎模糊的画面。他沉声开口辩解:“当年入宫本就是她自愿,是她自己甘愿舍弃外面的一切。”
“她舍弃了全部自由,换来的又是什么?”司仪和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的泪水,话音哽咽破碎,“小时候我总问娘亲,为什么父皇从不来看我们。她每一次都宽慰我说你国事繁忙,说你心中是挂念我们的,只是你心怀天下万民,分给我们母子的爱意就少一点。我从前全都信了。直到娘亲弥留的那一日,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一遍遍让人去唤你,她只求见你最后一面。可你在哪里?你曾经许诺会陪她共度一生,到头来,连临终一面,你都吝啬敷衍。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中秋举国欢庆,万家团圆,只有这座冷宫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漫天烟花盛放的那一刻,我娘亲是含着眼泪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这是司仪和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倾诉完毕,少年早已泣不成声,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冰凉的木质灵牌之上。
周遭的朝臣压低声音,细碎的议论悄然蔓延开来。
帝王薄情。
司华年立在不远处假山的缝隙之后,静静望着这场迟来的对峙,心底浮起这一句最贴切的评价。
他身侧,霍贯霄一身素净衣袍,简单束发,未戴半分配饰。皇后眸光微动,一层水雾漫上眼睫,她朝着灵牌的方向,轻声喃喃自语:“自由的康卓玛,往后山河辽阔,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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