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咸鱼真的生气了！》福泥先森

29、第 29 章 各就各位，

　　“阁老，我已在西郊置下一处府宅，你随时可以搬过去居住。”

　　司锦悦将一卷地契，顺着案面轻轻推到坐于上首的纪清辞面前。

　　纪清辞抬手缓缓捋了一把颌下花白胡须，淡淡一笑：“多谢殿下体恤，只是老臣去意已决。待中秋这一桩事了结，”他话音稍作停顿，“老臣便会离去。”

　　“可是阁老！”司锦悦眉头蹙起，毫不掩饰心中急切，“倘若你致仕远去，齐顾再被除去，内阁之中便再无能够镇住局面之人。还望阁老留在京城，为我举荐可信之人入阁。凭你的威望，朝中百官断不会生出非议。”

　　纪清辞沉默片刻，一双浑浊老眼深不见底。他垂眸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低声道：“殿下无需忧心，前路自会明了。”

　　这番话说得含糊，司锦悦全然揣摩不透内里深意，一时口无遮拦，径直说道：“若是阁老挂念婉嫔，想要让她尸骨归土，我便派人护送灵柩返乡便是。西域那边早已没有旧亲故友，阁老倒不如留在京城。”

　　这话落下，纪清辞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素来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霎时间沉沉冷了下来。

　　司锦悦见他神色剧变，心里咯噔一下，只得闭紧嘴巴，不再多言。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许久，纪清辞才收紧喉头，声音干涩沙哑，一字一句开口：“不必带她回去了。”

　　*

　　“司仪和他娘亲，是纪清辞的表妹？”

　　司华年用力掰下一瓣饱满的石榴，对半撕开，递了一半给身侧的张珍。石榴果皮崩开，殷红的籽粒颗颗透亮。“说起来也对，二人皆是西域出身。可这么多年一同待在京城，怎么从未见过他们有所往来。”

　　张珍咬下一大把石榴籽，嘴里咂巴着清甜汁水，随手从一堆搜罗来的密报笺纸里抽出一卷，往司华年面前一递：“你看这上面记的。纪清辞赴京出仕，纪淑瑜以表妹的身份跟着一同来到京城。只是他们西域故土那边，人人都清楚，二人早已经私下结为夫妻。”

　　司华年顺着张珍指的地方细细看去，低声念出纸上记述。
　　“纪清辞入朝之后，与当今圣上志趣相投，君臣亲近，时常相伴垂钓。一次偶然，皇帝窥见纪淑瑜，便将她召入宫中，册封为婉嫔。自那以后，纪清辞便和婉嫔断了往来。婉嫔得宠不过一年，生下五皇子司仪和，便遭帝王冷落。司仪和八岁那年，婉嫔染病离世。她在宫里位份低微，死后也无人多加留意，故而朝野上下，几乎没人知晓，她便是日后首辅纪清辞的表妹。”

　　司华年读这短短片刻功夫，张珍手里那半瓣石榴已经吃的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司华年。看他指尖捻着石榴籽，好似把玩粒粒红珍珠一般，一颗接一颗送入口中。

　　“如此说来，纪清辞与司仪和，平日里并无半点来往？”司华年回过神，瞧着他一副眼馋的模样，伸手又从食盒里捞起一颗硕大通红的石榴，径直抛了过去。

　　张珍欢欢喜喜接住，应声答道：“表面上看，确实毫无往来。”

　　司华年牙齿轻轻咬破一颗石榴籽，酸甜汁水在舌尖漾开，又问道：“那些从内陆官道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硝石，源头在哪儿？”

　　张珍正埋头大口啃着石榴，嘴边沾得满是艳红汁水，抬手指了指桌上另外一份绘图密报。

　　司华年低头看去。纸上勾勒出一条绵长的火药转运路线，线路纵横交错，横贯大晋疆土，而那脉络溯源而上，最尽头，遥遥指向西域。

　　*

　　矮山之上，枝叶低垂交错，两道人影隐在浓荫树丛之间，并肩俯身，将山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曲艺坊后方那处素来无人过问的地窖之外，数条人影往来穿梭，有条不紊，一只只漆黑沉重的木箱被相继抬出，层层递接往下转运。

　　“齐顾终究还是动手了。”司凌安唇角勾起胸有成竹的笑意，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漠然的尹淮初，语声往下一沉，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眼见就要扳倒齐顾，你心疼了？”

　　尹淮初目光牢牢锁着山下忙碌的队伍，闻言冷冷哼了一声：“落在当今陛下手里，齐顾尚且不会受折辱惨死。”

　　这句揶揄听得司凌安脸色骤然沉下，牙关紧咬：“倒是叫他捡了便宜。好在还有一个司华年，往后足够我好好拿捏消遣。”

　　尹淮初收回视线，淡淡提醒：“棋局才刚刚落子，殿下该多思虑往后的布局。”

　　司凌安脸上满是自负，眼底势在必得：“只需齐顾手下之人，在搬运火药半途发生爆炸，便是钉死他谋逆的死局。”

　　“届时，我派属官递上奏疏，向父皇参劾，朝廷便会彻查齐顾。再借你手里攥住把柄的禁军统领杨发凯出来作证——无论齐顾如何辩解火药来源，只要杨发凯当庭指证，齐顾命他私运火药入宫，打算于中秋宫宴引火作乱，意图谋反。再带兵搜出大批火药藏匿之处，一口咬定乃是齐顾交付于他，齐顾谋逆的罪名，便板上钉钉，无从辩驳。”

　　司凌安斜睨尹淮初，出声确认：“杨发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扣在你手上？”

　　“安置在黑市，他们找不到。”尹淮初微微颔首。

　　“那就万事俱备。”司凌安神色愈发亢奋，低声吐露，“司锦悦还当真以为我诚心与他结盟？我不过是利用他，借他的名义把掺了砂石的火药送入曲艺坊，引齐顾运走。等到齐顾罪名坐实，我们再放出证据，指证这批火药源自他属下的茅津渡，齐顾想要辅佐大皇子谋逆，顺手也把司锦悦一并除去。到那时，大晋朝堂之上，再无人能与我分庭抗礼。只待父皇龙驭宾天，这天下，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越说越是激昂，山下曲艺坊透出的灯火遥遥映上山头，将他眼眸照得灼灼发亮，仿佛唾手可得的江山已然近在眼前。

　　司凌安又伸手拍了拍尹淮初的手背，见他眉宇间仍藏着几分忧色，便出声宽慰：“每一处关节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算齐顾另有后手，主动权依旧握在我们手中，他万万逃不开谋逆的重罪。”

　　尹淮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全盘圈套本就出自他的谋划，结局如何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这一世，凭空多出一个变数司华年，叫他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安。

　　他再度抬眼，望向山下络绎不绝搬运木箱的队伍，指节不自觉紧紧攥起。
　　静静等候那一声震天巨响，重演前世那场构陷谋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