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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毕生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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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薄子理猛地自榻上弹坐而起,一身冷汗浸透里衣,后背黏腻得发寒。
夜里辗转再无睡意,天刚蒙蒙亮,他便换了一身朴素素衣,隐去津尉的官身,孤身赶往曲艺坊。
戏曲大厅二楼,正对戏台的上等包厢垂着厚重纱帷,大把白花花的银票隔着帷幔抛掷出来,簌簌落在地板,也不知是哪一位显贵,为台上一出好戏一掷千金。
薄子理脚步未停,径直往包厢走去。守在门外的护卫竟没有上前阻拦,只抬手撩开帘角,低声向内通传:“殿下,薄津尉来了。”
包厢内,司礼平正独自垂着眼拭去眼角泪痕,听见通报身子微微一僵,缓缓回过头。素来行事步步谨慎的薄子理,已然径直闯到了他的身后。
“你来做什么?”司礼平刻意压出一抹冷硬的声调,可话音里藏不住尚未散尽的哽咽。
薄子理一路疾行,胸膛还起伏着,强压下粗重的喘息,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伸手便想去握司礼平的手腕:“近日不要再来曲艺坊听戏了。”
司礼平却侧身避开,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重新落向戏台之上,台下丝竹唱腔隐隐透过帷帐传进来,他声音寒凉:“你们又在争抢些什么?连这样一处小小的瓦舍勾栏,都不肯放过。”
薄子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绪慢慢沉静下来。他立在司礼平身后,望着那道执拗又带着几分痴惘的背影,沉沉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你不肯入局争权,我又何至于这般左右为难。”
司礼平斜斜倚靠在铺着锦垫的木榻上,神色慵懒淡漠,淡淡开口:“我这一生所求,不过听风吟月。”
薄子理的声音沉了几分:“这里即将大祸临头,是会搭上性命的事。”
司礼平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漠然,轻轻回道:“若是如此,那便死在这里。”
戏台上锣鼓声声婉转,隔着重叠帷纱传入包厢,热闹喧嚣,衬得这一方小天地里,死寂沉沉。
薄子理望着他决绝的侧脸,心口像被一块重石压住,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
*
夜色沉沉,京城边防大营。禁军首领杨发凯刚带队巡夜归来,帐外值守的兵士列阵齐整,甲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不见半分懈怠。
杨发凯把缰绳递到亲信手中,大步踏入主将营帐。榻侧桌案边,早坐了一道熟悉身影。
齐顾斜倚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册兵书,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幕布之上。
“阁老,深夜寒营,不知大驾光临。”杨发凯摘下头上的兜鍪,顿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单膝跪地,行下属之礼。
齐顾抬手虚扶。杨发凯心领神会起身,上前挨案并肩坐下,执起银壶,要为齐顾续满那一杯尚未动过的茶水。
“中秋将近,怕有祸乱滋生,特地过来一趟。”齐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发凯执壶的手猛地一颤,转瞬便稳住心神,把茶杯轻轻推至齐顾面前:“阁老只管安心。我已经增派数队人马,昼夜轮值巡防,绝不会出纰漏。”
齐顾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玉面上刻着一只圆敦敦的肥猫纹路,被烛火映得轮廓清晰。他语速不疾不徐:“人多也不尽是好事,最怕吃着皇粮还伴有别的心思。”
杨发凯脸上扯出一抹干涩的笑:“阁老言重。禁军世代蒙受皇恩,忠心无二。若是阁老觉得布防不妥,明日我便调回原先巡防规制便是。”
齐顾垂着眼,依旧把玩那枚扳指,没有应声。眼上黑纱遮蔽,全然叫人窥探不到他眼底分毫情绪。
杨发凯喉头滚动,悄悄抬眼反复打量齐顾。
片刻,齐顾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抬眸看向他:“这些时日巡守操劳。令郎也到了蒙荫授职的年岁,我打算草拟文书,举荐他入禁军任职。”
这话一出,杨发凯双目骤然睁大,仿佛一口气堵在咽喉,如鲠在喉。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多谢阁老抬爱,只是琴儿年纪尚幼,还需再多历练几年。”
齐顾淡淡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便告辞离去。
案上那杯险些满溢出来的茶水,早已凉透。直到齐顾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僵坐在原地的杨发凯才缓缓松弛下来,眉宇间沉沉压满疲惫,不过短短一席谈话,竟好似骤然苍老了十岁。
“谈得怎么样?”
司华年急急忙忙从马车里探出头,转念又忌惮禁军营外耳目众多,怕把身份泄露出去,飞快地又缩回去大半,只余下一双杏眸露在帘缝间,浸在皎皎月色里,清澄似漾着一汪水波。
齐顾大步走过来,身形轻纵,一跃踏上马车。伸手便把那一颗奔波整日,被夜风刮得发丝毛茸茸炸开的脑袋按回车厢内。
司华年顺着头顶那只大手的力道,身子一晃,整个人被掼向舱内软榻。一阵天旋地转,腰间覆上一片温热,一股力道稳稳托住他的腰窝,将他妥帖安置在榻上。
等司华年视线重新落定,齐顾已然端起方才沏好的新茶。桌边摊开空空如也的油纸包,他随手拾起来,丢出飞驰的车外。
司华年连忙凑上前,眨着一双眼,眼巴巴等着齐顾说出内情。
齐顾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世,他终究还是选择背叛你。”司华年声音里浮起几分失落。
“也不全然怪他。”齐顾搁下茶盏,指尖又摩挲起眼前人赠予的扳指,垂着眼眸回想旧事,“杨发凯为人一生光明磊落,为官廉洁奉公,奈何膝下有个嗜赌的儿子。上一世尹淮初设下圈套,把那孩子扣在黑市,拿性命要挟,逼迫他构陷我谋反。这一世,不过是提早一步。”
说到此处,齐顾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微微一顿,又续道:“那是他亡妻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他与发妻情深义重,终生未曾再纳一妻一妾。”
司华年眸光骤然一亮,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欢喜,伸手牵住齐顾的手掌:“你瞧,官宦世家里,原来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模样。”
“嗯。”齐顾低声应道,被握住晃动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握过去。
司华年全神贯注于局势之中,心神回转,又道:“他儿子攥在尹淮初手里,那我们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倒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把藏匿的火药一一挖出来。”
“嗯。”齐顾淡淡应声。其实方才离开军营之时,他早已吩咐暗卫顺着这条脉络追查火药下落。可同样一番谋划,从司华年口中讲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听着格外悦耳。
只要他肯应声附和,司华年便会滔滔不绝,停不下话语。
车轮咕噜咕噜碾过石板长街,马车在夜色之中缓缓前行。车厢之内,司华年声情并茂,一路娓娓剖析局势,絮絮说个不停。
淡淡的茶香萦绕在二人之间,烛火摇曳,映着交叠的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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