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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顽石 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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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娴:?
跟?这是个什么见鬼的用词。
哪怕任娴看着他眼中并无他意,可这句话实在是糟糕透了。
到底是谁教的这纨绔学业?也不知当初教他的时候,得气疯多少夫子。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疯狂吐槽的悲惨夫子们,俱是一等一的大儒。
而眼前这人,更是这个王朝的掌权者。
“不知以孙公子之见,应当如何?”任娴微微一笑,心想:本人执教以来学得最好用的一招,便是装傻充愣、转移注意力。
这招对某些有意无意扰乱课堂的学生尤其好使,或者说对于好学的学生来说,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孙公子果然被她抛出的这句问话吸引住,眼睛似乎都亮了几分。
任娴心底暗暗揣测对方身份,面上却仍用那种带着鼓励的眼神看着对方。
孙公子几步走上前来,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才神色满意地点头道:“不错,你很有眼光。”
“既然这事儿是本公子引来的,自然得由本公子来解决。”
“你便住在本公子隔壁院落吧。”他下巴微扬,神色颇有些嘚瑟。
似是有人见不得他这般嘚瑟,一旁的小厮耿直开口:“公子,您哪来的隔壁院落给顾先生住啊?”
公孙昊闻言立刻转头,眉毛一竖,狠狠瞪了他一眼:“知道不是本公子的,还不快点去买下来?!”
那小厮飞快应了一声,便溜出去了。
“孙公子当真是性情中人,顾某这便谢过孙公子了。”任娴见那小厮脚步匆忙却不乱,眼神微微闪烁,却在转头对着孙公子道谢时未露半分异常。
任娴扮演的这“顾姓书生”并不过多推辞便坦然接受的模样,显然令公孙昊十分满意。
顾书生这性子,倒挺合他胃口。
任娴从他眼中看出来这层欣赏之意,为这大手笔哑然之余,也感叹这位孙公子真是心地善良又单纯。
她瞥了一眼这人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微微垂眸,思索着什么。
不多时,那名小厮便来汇报,说已将左侧院落买下,今日便可入住。
“顾先生可有需要收拾的东西,我叫这小厮跑一趟。”公孙昊摆摆手,转头对任娴道。
任娴不想有人知晓她的住处,更不想被人闯入,便拱手谢道:“便不必劳烦孙公子了,顾某借孙公子院子小住几日,应当便没人会再来打顾某的主意了。”
公孙昊点点头,对她的知情识趣感到十分满意,倒未坚持要她多住几日。
毕竟他虽是好意,却始终叫对方这般寄人篱下的话,就不是帮助,反倒会叫人厌烦了。
待到了公孙昊的住处,任娴微微一愣:“衙门?”
公孙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十分正经道:“方才新鲜过完户的地契,不在衙门在何处?”
“先生随我进去?”话虽这样说,公孙昊却已转身向衙门走去。
任娴心里闪过各种猜测,面上却不显,只略微愣了一下便跟上他的脚步:“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孙公子怎么想到要走衙门这边的手续?过地契不是只在牙行便可?”
公孙昊见她跟上,心底微松,对此却只含糊说了一句“这样快些”就进了衙门。
来往进出衙门中人俱神情严肃,任娴见状心下一凛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等小厮从衙役手中拿了地契回住处。
路上孙公子十分好奇地问起她那石猴的传奇故事,任娴虽是认真地回答了他,却觉得他的某些问题问得略有些刁钻,都有些不像是普通纨绔的水平。
可她转念一想,古代大家族重视教育,哪怕是再顽劣的子弟,或许也是有一定要求的吧,这样一想便说得通了。
……
傍晚用过餐后,任娴正在写后几日的稿子,原文是原文,她要讲故事却不能就这般照搬,那样反倒失了许多趣味与悬念了。
刚刚将最后一笔落下,就有小厮来敲门,是那个木楞的。
任娴心底闪过一丝异样,这些大家族的子弟身边,竟连小厮都不同寻常么?此人倒像是有些武艺在身。
可这念头刚刚升起一瞬,就被小厮说出的话击碎,她差点要忍不住掏耳朵了,听听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少爷说今日想与顾先生共眠”?
任娴重复了一遍,确认孙公子是这么说的吗,但见这小厮只会呆愣点头,任娴略觉头疼,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你领我去你家主子那,我亲自问问他。”
任娴来到公孙昊所住院落外,抬手敲了敲门,得了允许便推门而入,那小厮却就此停步,沉默地在门外站立。
“孙公子先前所言,恕顾某不能答应。”她一进门就直接道。
公孙昊被拒绝,却并不生气,他将视线从那幅圣母抱子图上移开,看向任娴,下颌微抬:“先生请坐,本公子只是想要与顾先生秉烛夜谈,偏那小厮是个愣的,不知胡言了什么,教先生这般生气。”
任娴欲言又止,最终放弃了在本尊面前重复那句话,她真的说不出口啊。
“这般贸然请先生来,是因孙某有些疑惑,还望先生能为在下解惑。”
任娴刚吐出一口气,就被他下一句话给哽住。
“先生这般年轻,却为何从未参加过科考?”
被这话砸得一愣,任娴本以为自己已做好了许多准备,可她竟是忘了,若是真有人要细究到底的话,她这层顾姓书生的马甲,不过是一层用浆糊糊起来,一戳就破的宣纸罢了。
可眼下却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而是她应当如何应对眼前之人的这个问话?
她想了几条说辞,却都觉得错漏百出,只能苦笑着摇头,含糊解释道:“顾某……有不得不如此做的原因。”
公孙昊一愣,想起来那些被李相查抄后流放的家族,其中的年轻子弟皆被剥夺官身禁止踏入考场。
顾先生……难道也是如此?
他有些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了,他本只是以为顾先生家中贫寒,因今日为他招惹麻烦而补偿一二,却不想竟惹了人家的伤心事来。
全天下的书生学子,又有哪个不想读书科举,出人头地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移开话题:“先生所讲的石猴故事实在精彩,只是在下却从未见过此类话本,是先生自己所著?”
这话任娴能答,庆幸对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连忙答道:“顾某没有这般写书的天分,这个故事是一位姓吴的先生口述,在下只是借了吴先生的故事,勉强糊弄生计罢了。”
虽然就算她将这本著作说成她自己所著也无人能拆穿她,可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将其据为己有?
因此早在与赵先生谈合作之时,她便想好了这番说辞,此刻被公孙昊询问,自也是如此说。
公孙昊见她神色坦然,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吴先生”,随后便又对任娴道:“今日那枚金锭,却是唐突先生了,孙某只是因那位同姓的石猴仙人所做之事动容,却不想为先生添了麻烦。”
被对方这样认真解释和道歉,任娴也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也不是没有不满的,否则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此事,不用非得沉默地等着对方花大笔银子买处住宅。
但此刻听闻对方的话,垂眸刚好望进他沉郁的眼底,任娴心底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才摇摇头,说:“孙公子本也只是好意,又为顾某除去了后顾之忧,如今反倒是顾某占了这许多便宜,怎好再责怪孙公子?”
这话便算是收下了这份歉意。
她侧身拿过一张纸,几笔落下,纸上便有图案成型,是一块石头。
搁下笔后,她将那张宣纸上的墨迹轻轻吹干,将它递到公孙昊手中,等他接过后才道:“孙公子为这石猴动容,顾某初闻时感受亦是如此,便将在下的心得体会与孙公子说道一二,也好助孙公子早日勘破心中迷障。”
“顾某初闻石猴故事,只觉略有趣味,并未深思,待经历诸多磨难后,才渐生领悟,为何吴先生要写这只喉,这块顽石,这个从顽石中诞生的猴?”
“或许便是因为那块顽石,便是最为真实的自我吧,只要一直坚持,总能教世人知晓,顽石,从始至终都是那块顽石。”
公孙昊闻听此言,久久怔在原地。
顾先生不知他的处境,可说的这通话,却又与他的处境一一对应。
他自小便是这般不成才的模样吗?并不是。
最初在偏殿与母妃相依为命之时,他也曾渴望能端端正正地坐在御书房里,被先生领着识文断字,知晓事理。
可世事易变,等他当真能够坐在宽敞明亮的御书房里读书时,却又变得烦躁不安,连往日最为渴望的东西也无法让他平复下来,只想要早日掌权,脱离那对父女。
可他暗中努力到今日,他被母后撵出皇城,协助李相查清叛军袭击秀女一事,仍旧连自己的婚姻大事子孙后代都做不得主,将要重蹈覆辙,变得像父皇那样碌碌无为。
他可曾有坚守过自己的坚持?可还记得儿时那极致的恨意?可还记得自己最初,只是想要得到自由,却将自己锁进了那重重封锁的牢笼之中?
若非有顾先生这番话点醒,他怕是早已习惯了这般作为傀儡的模样。
可是人怎么能够被这样豢养,这样豢养的只会是听话的豚、豕。
可它们的结局是什么呢?
是被白玉瓷盘端上来后、只得了一句“尚可”便被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