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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宫 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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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烧鸡半月才能得一回,难得见荤,他只皱了皱眉,照旧三口两口啃得干干净净。
那些骨渣碎屑被他随手丢进灶膛,只等明日一把火烧干净,这桩私下交易便不剩半点痕迹。
门外躲在暗处的任娴将呼吸压到最轻,只用余光打量着里边的一举一动。
她在屋内摸索可用之物时,摸到了一包药粉。
好巧不巧,她刚好便认得此物。
有此物在,她出宫的把握便更多一分。
另一分……她摸了摸前臂,确认绑在布条下的东西固定好后,她便继续盯着屋内动静。
看到那个老太监微微停顿时,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下的药被发现。
那泻药的份量只堪堪够一人用,为此,她必须亲眼见着对方将那些尽数服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时辰,她只觉得后背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里间那人哪里知道,就在他将烧鸡吃完后,转身处理残渣时,暗处一道纤细身影屏息凝神,便悄无声息地挪到后院,钻进了停在那里的泔水车里,紧紧缩成一团。
秽物气味刺鼻,任娴胃里一阵阵翻涌,只能死死咬住衣袖才没呕出声来。
但为了活命,她便是再恶心难受也得忍着。
车身狭窄逼仄,她蜷成一团,连动一下都不敢。
半刻钟后,车身往下微微一沉,随后便慢悠悠地前行。
车轮碾过宫道上的砖石,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心脏跟着一颤,生怕半路被人掀开检查。
吃饱喝足的老太监赶着驴车往外走时,只觉得身子有些沉滞,腹中隐隐坠胀。
他只当是那烧鸡微微馊了伤了肠胃,暗自骂了两句晦气,半点不曾想到是有人在那烧鸡上动了手脚。
路上,腹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他只将鞭子挥得更勤,促使驴子走得快些,并盼着赶紧到目的地,好找地方解决。
泔水车一到皇庄,那太监便捂着肚子小步往一处跑去。
少顷,驴车一顿,一道纤细身影自泔水车中跃出。
正是去小厨房寻水喝的秀女任娴。
她竟躲在泔水车中,一路混出了皇城。
双脚落地那一刻,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可与此同时,她的胸腔里却如同炸开般袭上一股狂喜——她真的出来了。
直到此刻,呼吸到清新满溢的草木气息,她才真切感知到,自己是真的从那座吃人的宫殿里逃出来了。
深呼一口气后,任娴迅速扫过四周,见四下无人,当即辨认出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寻到河边隐蔽处,她先擦去身上黏腻脏污,才小心解开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裹。
她先是取出草木灰细细搓洗,再忍着寒意用水冲洗,掩去满身异味。
随后她又拆掉头巾,换上一身干净细布衣裙,随手挽了个利落的男子发髻,外头再罩上一件不起眼的粗布太监服。
换下来的脏衣则被尽数裹进包裹,她寻了块沉重的石块,将包裹牢牢捆在其上,沉进河底。
河水冰冷刺骨,她冻得嘴唇发白,动作却半点不慢。
痕迹必须尽快清理干净,早些从此处脱身,否则被宫里追查起来她擅自逃跑之事,她必死无疑。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块刻着“余”字的木牌贴身收好,转身离去。
————
赶着驴车离开皇庄时,她才按着狂跳不止的胸膛,长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刚刚伪声拿腰牌命令皇庄中人打开库房时有多么慌。
方才她刻意压尖嗓子,模仿太监语调说话,手心却全是冷汗,就怕被人看出破绽。
好在庄子里的人畏惧管事威严,并不敢多看,更勿论是抬头打量了。
但那短短几分钟,却是比逃亡一整夜都难熬。
不过……
她看着手中方才顺手取来的几份短途文书,紧绷了半宿的神经终于略松了些。
将这几份文书分别藏在几处后,她才将驴车栓在一旁,只穿着一身干净破旧的儒衫,徒步往官道走去。
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城外独有的草木气息,她脚步轻快了不少,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
一位车夫正赶着牛车行在官道上,远远便见着一道白衣身影,他心中微微一凛,不由提起了几分戒备。
待到近前来,却发现并非劫道歹人,只是个发髻松散,衣着落魄,脸色苍白的病弱书生。
“老丈,在下欲往承安城投亲,不知可否捎带一程?”
见老汉面露迟疑,书生在窄袖里摸了许久,才摸出三枚铜板来,低垂着头,耳尖微红:“些许薄资聊作路费,还望老丈行个方便。”
她刻意装出窘迫局促之态,不敢与人直视,就怕露出痕迹被人发现。
女扮男装本就凶险,又是独身一人,唯有低调落魄些才最安全,姿态也拿捏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暴露女儿身。
老汉见他这般窘迫,又瞥见他袖间露出一角带红印的文书,才略放下心来,点头应允了。
书生面露喜色,连忙拱手作揖,随后略显笨拙地爬上牛车。
那书生进城后,朝老汉连连谢礼,随后便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那老汉见他行动熟稔,似是识得城中道路,又想起他那掏几枚铜板都艰难的模样,这才打消了跟随上去的念头。
任娴一路疾行,几乎穿过了半个城后,才停下脚步,将怀中那份文书随意找了个僻静处毁尸灭迹。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刚要松缓心神,却隐约听得城中隐隐有马蹄声响。
那马蹄声整齐急促,不似寻常商旅或是镖师队伍,倒像是官差护卫。
她心头猛地一沉,这么快就追来了?
还是只是例行巡城?
念及此处,她后背瞬间惊出冷汗。
方才松懈下来的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浑身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她再不耽搁,身形一晃便扎入熙攘人群之中。
————
次日清晨,储秀宫中。
“什么?有秀女不见了?!”
清晨时分,储秀宫便乱作一团。
一名婆子伏跪在地,哭得一把涕泪横流,浑身发抖:“奴婢、奴婢也不知啊!”
“昨夜奴婢收拾完厨房,听见有人叩门,开门却不见半个人影!”
“之后你这废物便被人打晕,一直睡到现在才醒?”上头管事嬷嬷冷声截住话,暗中飞快递了个眼色。
婆子立刻心领神会,拍着地哭天抢地:“大人明鉴!奴婢当真不知啊,一醒过来便赶忙来报,半句虚言都不敢有啊!”
上首侍卫冷眼瞧着二人眉来眼去的勾当,心中便已有数。
这二人只怕是什么也不知晓,倒是无须在此耽搁时间。
他略一沉吟,回身禀道:
“杜总管,此人出手干脆利落,一击便将人制住昏迷至今,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手段。”
上首被称作杜总管的内侍淡淡扫了眼底下人心惶惶的模样,面色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走吧,这事轮不到我等插手。”
说罢便转身抬步,领着一众侍卫利落离去。
待杜总管一行人踏出储秀宫宫门后,方才强撑着神色镇定的管事嬷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她浑身一软,直直往后瘫坐下去,重重砸在了还伏跪在地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猝不及防被狠狠一撞,疼得当场倒抽冷气,忍不住痛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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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皇儿,储秀宫今日闹出之事,你可有耳闻?”太后垂眸,浅浅啜饮了一口温热茶水,语气轻缓地问道。
坐于她身旁的公孙昊却没个正形,斜倚在椅中,手里翻着本刚到手的新奇话本,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闻言微怔:“闹出什么事了?”
然而这话问出口后,他便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下一秒太后便劈头盖脸地怒斥道:“你这皇帝怎么当的?!哀家为你选妃,你就这般态度?”
“瞧也不瞧一眼便罢了,大选那日再看便是,可秀女失踪这般大的事,你竟浑然不知!”
“可别告诉哀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人上前汇报!”
“哦,这事儿啊。”公孙昊把看着无趣的话本随手一丢,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点不耐烦,
“左右秀女众多,少一个也无妨,许是她自己受不了规矩跑了也不一定。”
不就是个秀女失踪,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扯上他如何当皇帝。
太后闻言,眉心狠狠一跳,险些要被这逆子气出心疾,她厉声斥责道:“你听听这混话,哪像是一朝天子该说的!”
“那秀女是哀家的娘家侄女,素来规矩端方,怎会是那等私自潜逃的顽劣之人?”
“有人敢在宫闱之中动手,分明是打我皇家的脸面,你竟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好坐在这里。”
“还不给我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回来……你这皇帝也就别当了!”
“不当就……”
公孙昊小声嘟囔一句,话还没说完,对上太后凌厉的凤眼,剩下半句话被他下意识咽了回去。
完了,母后当真动怒了。
唉,出去找人就出去吧,正好趁这机会躲躲风头,等母后气消了再回来便是。
打定主意,公孙昊便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来,面上瞬间摆出一副恭顺而又生气凛然的模样:“母后说得极是,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宫中肆意掳人,皇室脸面何存?儿臣这便带人去将那狂徒捉拿回来!”
话音刚落,他便如脚底抹油一般,飞快地跑走了。
太后见他那没有半分帝王仪态的模样,不忍直视地撇开视线,抬手捏了捏眉心。
也不知皇儿这般散漫的模样,何时才能收敛改正,有个君父该有的沉稳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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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城。
公孙昊站在三层高的客栈窗边,视线定定地瞧着某处,心神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公子。”一名下属近前,望着出神的主子低声请示,“可是发现了异常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