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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顽石 什么叫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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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十分正经道:“方才新鲜过完户的地契,不在衙门在何处?”
“先生随我进去?”
话音未落,公孙昊却已转身向衙门走去。
只一个晃神,那人已走到了前方大门处,示意小厮将一张写着文书的绢布递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任娴心里闪过各种猜测,面上却不显,很快就跟上他的脚步:
“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孙公子怎么想到要走衙门这头的手续?”
一般来说,买卖地契在牙行就足够了。
公孙昊听见她跟上的脚步声时,心底微松,只含糊说了一句“这样快些”就进了衙门。
来往进出衙门中人俱神情严肃,任娴见状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等小厮从衙役手中拿回了地契后,才回了住处。
回去的路上,孙公子好奇问起今日讲的那只石猴的传奇故事。
任娴虽是认真地回答了他,却总觉得他的某些问题问得略有些刁钻。
都有些不像是普通纨绔的水平了。
可她转念一想,古代大家族重视教育,哪怕是再顽劣的子弟,对其也是有要求的。
找了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后,她便不再纠结此事。
……
傍晚用过餐后,任娴便开始写后几日要用的稿子。
原文是原文,可她是要讲故事的,只是照搬原文又怎能叫说书?
将最后一笔落下时,她便听到了敲门声和喊话。
听声音,是那个木楞的小厮。
“顾先生,我家公子有些话要小的传达。”
“进来吧。”
任娴将手稿晾在桌上,随口应了一声,心底却闪过一缕深思。
这些大家族的子弟身边,竟连小厮都不同寻常么?此人倒像是有些武艺在身。
方才她虽将心神都专注于手稿之上,却没可能连院中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位孙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念头刚刚升起一瞬,就被小厮说出的话击碎,她差点要忍不住掏耳朵了。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做——
少爷说今日想与顾先生共眠?
任娴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然后道:
“确认孙公子是这么说的吗?”
见到小厮只呆愣点头,任娴略觉头疼,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领我去你家主子那,我亲自问问他。”
小厮飞快应声:“是!小的这就带顾先生过去!”
任娴来到公孙昊所住院落外,抬手敲了敲门,得了允许便推门而入。
那小厮就此停步,关上门后便沉默地离开了。
“孙公子遣人所邀之事,顾某虽是心领了,却不能答应。”她一进门便是拒绝。
公孙昊被拒绝却并不生气,他将视线从墙上那幅圣母抱子图上移开,看向任娴的眼神清澈见底:
“先生请坐,本公子只是想要与顾先生秉烛夜谈,偏那小厮是个愣的,不知胡言了什么,教先生这般生气。”
任娴看着他那习以为常的无奈神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了在本尊面前重复那句话。
她现在虽披着男装的马甲,可这般孟浪的话,作为女子,她是真的说不出口啊。
“这般贸然请先生来,是因孙某有些疑惑,还望先生能为在下解惑。”
解惑好啊,她最喜欢给学生答疑了。
不是发现了她的秘密,故意拿话试探她就好。
可任娴刚吐出一口气,就被他的下一句话给噎住。
“先生这般年轻,却为何从未参加过科考?”
任娴心下瞬间一凛,这一路顺风顺水的,都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相助一般顺利了,以至于她竟然忘了这最大的一处破绽!
再落魄的书生,那也是渴望参加科举的,可她如今落下的户籍上,却是完完全全的白身。
若是真要细究,她这层顾姓书生的马甲,不过是一层用浆糊糊起来,一戳就破的宣纸罢了。
可眼下却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而是她应当如何应对眼前之人的这个问话?
她想了几条说辞,却都觉得错漏百出,只能苦笑着摇头,含糊解释道:“顾某……有不得不如此做的原因。”
公孙昊一愣,想起来那些时不时会被李相以各种虚构名义查抄后流放的家族,其中的年轻子弟皆被禁止踏入考场。
顾先生……难道也是如此?
他都有些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了。
本只是顾先生只是因家中贫寒,这才到茶楼说书谋生,嗓子还未好全,便出来挣钱补贴家用了。
他本想就今日之事补偿一二,这才提出此事,却不想竟还惹了人家的伤心事来。
全天下的书生学子,又有哪个不想读书科举,出人头地的?
“抱歉,本公子不提此事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另外起了话题:
“先生所讲的石猴故事实在精彩,只是在下却从未见过此类话本,是先生自己所著?”
这话任娴能答!
庆幸对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连忙道:
“顾某没有这般写书的天分,这个故事是一位姓吴的先生口述,在下只是借了吴先生的故事,勉强糊弄生计罢了。”
虽然就算她将这本精彩绝伦的著作据为己有,也无人能拆穿她,可她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窃取他人的作品?
因此早在与赵先生谈合作之时,她便想好了这番说辞,若是有人相询,她便如此作答。
至于姓吴的先生去哪儿了?
她怎么知道。
此刻被公孙昊询问,自也是如此说。
公孙昊见她神色坦然,并未有丝毫慌乱,便知事情的确如此。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吴先生”,想着日后可遣人寻一寻踪迹。
公孙昊面带歉意地看向任娴,语气真诚:
“今日那枚金锭,反倒是唐突先生了,孙某只是因那位同姓的石猴仙人所做之事动容,却不想为先生添了麻烦。”
被对方这样认真解释和道歉,任娴虽然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也不是没有不满的。
否则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此事,她不用非得沉默地等着对方花大笔银子买处住宅。
虽然那些钱对于这人来说不值一提,可也总要叫对方付出些代价的嘛。
但此刻听闻对方的话,抬眸时恰好撞进他沉郁的眼底。
那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此刻的对方,已经不像是一个只会挥霍的富家子弟了。
任娴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摇摇头:“孙公子一掷千金,本也只是好意,现下又为顾某除去了后顾之忧。”
“这般算来,倒是顾某占了这许多便宜,怎好再责怪孙公子?”
这话便算是收下了这份歉意。
思及种种异样,任娴心中微微一动,侧身拿过一张纸,“唰唰”几笔落下,纸上便有图案成型。
是一块石头。
搁下笔后,她将那张宣纸上的墨迹轻轻吹干,将它递到公孙昊手中。
“孙公子为这石猴动容,顾某亦有些感受,便将在下的心得体会与孙公子说道一二,也好助孙公子早日勘破心中迷障。”
公孙昊神色震动,凝神看向她。
任娴沉吟片刻后说道:
“初识此石猴时,顾某只觉他活泼有趣,却并未深思其中种种,待经历诸多磨难后,才渐生领悟。”
“为何吴先生定要写这只猴,这块顽石,这只从顽石中诞生的猴?”
“或许便是因为那块顽石,便是最为真实的自我吧,只要一直坚持,总能教世人知晓——”
“顽石,从始至终都是那块顽石。”
公孙昊闻听此言,久久怔在原地。
顾先生初次见他,并不知他的处境,可说的这通话,却又与他的处境一一对应。
他自小便是这般不成才的模样吗?并不是。
最初在偏殿与母妃相依为命之时,他也曾渴望能端端正正地坐在御书房里,被先生领着识文断字,知晓事理。
可世事易变,等他当真能够坐在宽敞明亮的御书房里读书时,却又变得烦躁不安,连往日最为渴望的东西也无法让他平复下来,只想要早日掌权,脱离那对父女。
可他暗中努力到今日,只需母后的一句话,他这堂堂天子,竟就这般轻易地被撵出皇城,来寻那不知被歹人掳去何处的倒霉秀女。
他不想大选,不想选妃,更不想与那宛如噩梦般的李家小姐日日相对!
他不想重蹈覆辙,更不想让未来的皇儿也遭受他当年的屈辱。
或是像父皇那样碌碌无为。
若非听到先生这一席话……
他可还想得起儿时那极致的恨意?
可还想得起自己曾经的坚持?
可还记得自己最初,只是想要得到自由,却将自己锁进了那重重封锁的牢笼之中时的不甘?
若非被顾先生这番话点醒,他怕是早已麻木,同父皇那样,习惯起这般傀儡的模样,沉溺于享乐与安逸之中。
这般忘记,岂不是要如同被豢养的豚、豕一般,被装在精美的白玉瓷盘端上来,只得了一句“尚可”,便被吞噬殆尽。
可是,人,怎么能够被这样豢养?
……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任娴许久,然后一撩衣袍,深深地作了一揖。
“先生若不嫌弃在下愚笨,可否认我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