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中的晴朗》叶子刻

8、第 8 章 谢谢，我很

　　唐晏围着浴巾，目光比水汽先触及到床上的人，随后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萧泽禹先他一步开口，“我去洗澡。”
　　唐晏侧身让出道，却在萧泽禹擦肩时拽住了他的手腕，萧泽禹不解地看他。
　　“浴室滑，您把鞋穿上。”
　　唐晏说完就俯身给他穿鞋。
　　萧泽禹全程面无表情，却在心里暗自思忖，此刻的唐晏动作轻柔，神情温顺，可谓是谦谦君子，人畜无害。
　　以至于让萧泽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昨晚凶狠无比、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唐晏。
　　或者，他是真的喝醉了，只是与旁人醉酒的方式不太一样。
　　被温水从头到脚浇注的萧泽禹这样想。

　　这两天正好是周末，高铁票本来就很紧张，他们出差的票都是提前预定的，萧泽禹昨天的票退了，今天只好坐唐晏的车一起回b市。
　　昨夜睡得太晚，萧泽禹上车后就开始补觉，而一旁的唐晏，临时召开了一个紧急的视频会议。
　　萧泽禹忍不住腹诽：唐晏的确有资本家的尿性，工作日跑回学校演讲，周末却拉着公司管理层开会。
　　唐晏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生怕打扰到他，可萧泽禹睡眠向来浅，双目闭着，脑袋还算清晰，也将唐晏布置的工作任务听了个大概。
　　被刻意压低的嗓音分外柔和，连坐在副驾驶的秘书都频频侧目，对老板投来异样的目光。
　　可唐晏下达的每一个指令和提出的疑问都一针见血，对同行的打压也进行了有力的回击。工作时的唐晏言简意赅且运筹帷幄，与平时判若两人。
　　最后，唐晏迅速结束了视频会议，车内恢复了寂静。
　　萧泽禹忽觉身上一沉，是唐晏给他盖了一件薄毯。
　　他假装无意识地动了下，把脸偏向车窗，正打算继续睡觉。
　　意识稍沉，唐晏的手机却又在此时响了起来。
　　唐晏轻笑着回复电话那头的人：“确实要好好谢你。”
　　“同学一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改天请你吃饭。”
　　隔着距离，萧泽禹没法听清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
　　随着电话挂断，他也终于真的睡了过去。
　　晚餐两人也是一起吃的，萧泽禹定的位置。
　　萧泽禹惊奇地发现，和唐晏在一起时，自己的食欲都要好许多，这实在是很奇妙。
　　结束之后，唐晏将他送回家，白色卡宴停在小区门口，却没打开车门。
　　萧泽禹疑惑地看他。
　　唐晏眼睛眨了眨，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个礼品盒，萧泽禹认得标识，是他喜欢的那款香水的品牌。
　　唐晏表情有些腼腆，将礼盒递给了他。
　　这款香水是这个品牌的冬季新品之一，发售时间不久。与那款主调为茶香的相比，木质香调更符合冬天氛围，雪松的冷冽辛辣中夹着了一丝柑橘的清新，刺激却不突兀，正如逐渐迫近的冬。
　　它还有一个特别符合季节的名字——浅觉冬日。
　　“你怎么又送我礼物?”萧泽禹有些好笑地问。
　　“本来是那天晚上要送给您的，迟到了这么久。”
　　萧泽禹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
　　他只是淡定地回应唐晏的目光。
　　“谢谢，我很喜欢。”
　　唐晏脸上洋溢着笑容，“那就好。”
　　“那我先上去了？”
　　唐晏点头，随后打开车门，“萧老师，晚安。”
　　“晚安。”

　　回到家，萧泽禹洗了澡，躺在床上后，脑子里还是唐晏挥之不去的笑脸。
　　下午在车上补了觉，他现在没什么睡意，视线触及到柜台上的礼品盒，他又拿了过来。
　　雕花工艺的瓶身十分有触感，晶莹剔透，精致漂亮。他这才发现礼盒内依旧放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和萧老师相遇的第一个冬天。
　　萧泽禹盯着这一行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跑出了卧室，过了十来分钟，他拿着一个小型铁质储物盒走了进来。
　　铁盒有些陈旧，带着尘封的岁月，被放置在默默无闻的角落，直到萧泽禹此刻发现它。
　　萧泽禹打开了铁盒盖子，里面是许许多多、堆叠在一起的信封，全是他这些年来资助过的学生写得感谢信，通过机构交到了他的手中。
　　信件外封的颜色各种各样，不同的编码，不同的署名，不同的地址……
　　直至他翻到最下面，是一大叠的月白色信封，足足有十三封，相同的编码，相同的署名，相同的的地址……
　　这是唐晏的信。
　　萧泽禹把铁盒放下，把属于唐晏的信全拿了出来，打开了年代最久远的一封。
　　“尊敬的萧老师：
　　您好。我是唐晏，铭华中学的一名学生。
　　杨老师说您姓萧，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萧老师，谢谢您雪中送炭的资助，让陷入绝境的我，有了继续读下去的希望。我一定不会辜负您，我会好好学习，考上一所好的大学。
　　我没什么朋友，平时话也很少，现在却很想和您多说些什么，真的很感谢您。向您这么好的人，这么优秀的人，是我的榜样。您的资助对我而言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支持，还有精神上的激励。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像您这样的人，愿意施出援手帮人度过难关……”
　　十年前，唐晏的字迹潦草、逻辑混乱，短短几百字看得萧泽禹眼睛都累了，但他还是耐心将感谢信读完了。
　　随后他打开第二封，发现字迹工整了不少。
　　“萧老师，虽然没有收到您的回信，但我还是擅自给您写下了第二封信。杨老师说您要一直资助到我毕业，让我不用担心学费问题，感恩无以言表，萧老师，真的很谢谢您……”
　　“萧老师，我的字是不是真的太丑了……”
　　“萧老师，我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总分693，年级第一……”
　　“萧老师，您工作还顺利吗？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萧老师，我好困惑，您这样好的善人和那些丑陋的恶人为什么会同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萧老师，我这次考差了，虽然还是第一，但是被杨老师训了，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下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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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老师，我考上b大了，我和您是校友了吧，我该改口叫萧学长……”——这是最后一封。
　　夜深人静，萧泽禹慢慢将唐晏的十三封信看完了，字写得越来越好，逐渐接近于现在的那几张便签纸上的字。
　　萧泽禹终于清晰地接触到了当年的唐晏，那个被张贴在布告栏内的少年。
　　真诚、稚嫩，还有些话痨。
　　唐晏的信止步于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他没再给萧泽禹写过信，他上大学后，也没再接受萧泽禹的资助。
　　萧泽禹坐在床边，静静将唐晏的信件整理好，不过他没再把信件放回铁盒里，而是和那几张便签一起，放进了一个新的收纳盒。
　　萧泽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滋味，就像遇见一片娇嫩的梨花，欣喜上前，却亲眼看它的根系在潮湿泥泞的小角落里挣扎，而那蜿蜒的根状，快要延伸到自己脚下……
　　萧泽禹再次躺回了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暖灯缓缓出神，唐晏对自己的执念，并不在一朝一夕，可他说的“很多很多年”，又是多久以前?
　　一想到那个答案，萧泽禹就不想再思考下去。
　　时间悄然流逝着，萧泽禹眨了下酸涩的眼眶，刹那间的恍惚，让他错以为自己在和人对视，仿佛这个房间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意识到自己因为困倦已经开始产生错觉，他才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