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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便利店与流浪猫   时因开 ...

  •   时因开始在家里附近频繁“偶遇”陆昭野。

      说是偶遇,但她心里清楚,一个人不会在一个月里“恰好”在你遛猫的时间出现在你的遛猫路线上八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在街角的便利店买水,他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露出一个“好巧”的表情。“你也来买水?”他问,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全是水珠,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放了很久。

      时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说:你的水珠都快滴下来了,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第五次的时候,她带年年去小区花园散步,从一栋居民楼旁边经过,听到有人叫她。陆昭野从楼栋的单元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湿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好巧,你住这栋?”时因问。

      “不是,”他说,指了指街对面的另一栋楼,“我住那边,但这边的健身房设备好一点。”

      时因看了一眼他指的那栋楼。她知道那栋楼里没有健身房。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周围有什么她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你从健身房出来,为什么身上没有汗味,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第六次的时候,她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到他在喂流浪猫。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是猫粮,三只流浪猫围着他,吃得头都不抬。年年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想要下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喂它们的?”时因走过去。

      “搬过来之后就开始了,”他说,抬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之前见过它们吗?”

      “见过,不怎么亲人。”

      “现在也不怎么亲人,”陆昭野说,“它们只是亲猫粮。”

      时因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微动,是真的觉得好笑。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刻意的幽默,不是讲笑话的那种,是看事情的角度有一点偏,偏偏那一点偏刚好戳中她的笑点。

      陆昭野看到她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猫,但时因看到他耳朵尖红了。

      每一次偶遇,他都会说“你吃了吗”,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起去吃点什么。一个月下来,时因跟着他吃了学校后门的砂锅粥、街对面的日式拉面、拐角处的烧烤摊、还有一家藏在居民楼二楼的私房菜。每一家都不一样,但每一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菜的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一个人点不了。

      她很确定他是故意的。

      但她不讨厌。

      或者说,她不仅不讨厌,甚至开始期待。期待每天下班的时候,在那条走了三年的街上,会不会又“恰好”碰到他。期待他说“你吃了吗”的时候那个语气——明明每次都是同样的三个字,但每次听都有不一样的感觉。有时候是随意的,有时候是试探的,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才出门遛猫,在小区门口碰到他,他问“你吃了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像是不忍心看她这么晚还没吃饭。

      那天她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怎么每次都问我吃没吃”。

      他说:“因为别的不好意思问。”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被她听到了。他大概以为她没听到,因为她没有任何反应。她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她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而且把这句话存到了大脑里一个很深的文件夹里,标了一个标签:不要忘记。

      他们一起吃小虾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傍晚。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六月的尾巴,傍晚的风吹过来还是温的。时因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发亮的皮肤。她很少穿裙子,陆昭野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只有半秒,然后他就移开了,移到了旁边那棵梧桐树上。

      时因看到了那半秒。

      “吃什么?”她问。

      “前面有一家做油焖大虾的,”陆昭野指了指方向,“新开的,去过的人都说不错。”

      “剥虾太麻烦了,”时因说,皱了皱鼻子,“换一家吧。”

      她皱眉的样子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在公司的时候,她皱眉意味着方案不合格、进度太慢、脑子不清醒,那个皱眉是武器。但现在她皱眉是因为不想剥虾,这个皱眉是撒娇——虽然她大概永远不会承认那是在撒娇。

      “你试试,”陆昭野说,“不好吃我们换。”

      结果是好吃的。虾很新鲜,油焖的酱汁浓郁,甜中带辣,辣中带麻,时因吃了第一只就停不下来了。但她吃得慢,因为她剥虾的动作实在算不上熟练——她用筷子夹住虾身,用牙齿咬住虾头,小心翼翼地往外扯,虾黄溅了一点在手指上,她皱了皱眉,拿起纸巾擦了擦,然后继续和虾壳做斗争。

      陆昭野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默默从她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只虾,剥了壳,把完整的虾肉放回了她的盘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时因看着那枚剥好的虾肉,愣了一下。

      “你剥你的,我吃自己的就行。”她说。

      “我不喜欢吃虾,”他说,语气很随意,又补了一句,“总得先把你喂饱。”

      时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剥虾的动作太熟练了,手指一拧一拽,虾壳就完整地脱落下来,虾肉完整得像是从壳里滑出来的。这不像是一个不喜欢吃虾的人会掌握的技能。

      但她没有追问,把那枚虾肉吃了。

      然后他又剥了一只,放到她盘子里。然后又一只。然后又一只。

      他剥虾的速度比她吃的速度还快。她刚吃完一只,盘子里已经多了两只。最后她干脆不剥了,专心吃他剥好的虾肉,他就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剥,偶尔自己吃一口米饭,全程没有动过一只虾。

      “你真的不吃虾?”时因吃到一半,又确认了一遍。

      “不吃,”他面不改色地说,“你吃。”

      时因看着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在水煮鱼的红色汤汁里沾了点油光,但他不在意,继续剥着。

      她想,一个人如果连剥虾都能剥得这么好看,那这个人大概做什么都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把一只虾肉送进嘴里。她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关注点已经从“这个人剥虾给我吃”变成了“这个人剥虾的样子很好看”。

      这是一个危险的转向。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那口虾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年年今天没跟出来,一个人在家睡觉。时因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陆昭野那边靠了靠,因为夜风有点凉,而她穿了裙子。

      “冷?”他问。

      “有一点。”

      他没有说“我的外套给你”之类的废话——他自己也只穿了一件短袖。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情:走到她的左边,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时因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非常狡猾的猎手。

      但她也知道,猎手之所以是猎手,不过是因为猎物愿意走进陷阱。

      他们已经在这条街上一起走过很多次了。从第一次偶遇到现在,一个月,八次“偶遇”,七次一起吃饭。他们聊过工作、聊过猫、聊过各自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聊过对这座城市的爱和恨。她发现他是一个极好的聊天对象——不是因为他话多,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话不多。他总是在听,认真地听,听完之后要么说一句切中要害的话,要么什么都不说,只是点一下头,让你知道他在听。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和他说话。

      这很危险。

      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不是同事,不是朋友,甚至连“认识的人”这个定义都不太准确——认识是双向的,他们当然认识,但他们对彼此的认识深度远远超过了“认识”这个词所能承载的范畴。

      她知道他养过一只橘猫养了十二年,知道他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但毕业之后做的第一份工作是文案策划,知道他不吃香菜不是因为觉得难吃而是因为觉得香菜的味道太霸道会盖住其他所有味道,知道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疤是小时候被玻璃划的。她知道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每一件都和工作无关,每一件都是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随口说出来的,每一件她都记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是故意的。

      陆昭野是一个耐心极好的人。他花了三个月搬家,花了一个月制造偶遇,花了八次吃饭的时间收集她的喜好。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辣的、麻的、香的,所有味道浓郁的她都喜欢。他知道她不喜欢什么——剥壳麻烦的东西、需要自己动手操作的食物、所有会让她显得笨拙的场合。他知道她喝牛奶只喝原味——不是因为她只喜欢原味,而是因为她觉得有味道的牛奶都是“饮料”,不算真正的牛奶。

      这些情报,一部分来源于一年前那四天的观察,一部分来源于这一个月里他问出来的。但他问的方式很高明——他从不直接问“你喜欢什么”,他总是用别的方式把答案引出来。比如点菜的时候他会说“这家店的毛血旺很多人点”,然后看她的反应。如果她眼睛亮一下,他就记下来;如果她皱眉,他也记下来。

      他像是一个猎人,在森林里布下了很多陷阱,然后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但猎人不知道的是,猎物早就看到了那些陷阱。

      不是因为他布得不够隐蔽,而是因为猎物自己也是一个猎人。

      时因做策划工作,策划的本质是设计和引导。她太清楚一个人设计一场偶遇需要做哪些功课了——研究对方的路线、时间、习惯,选择最合适的切入点和时机,设计最自然的开场白。这些都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只不过她用在项目上,陆昭野用在她身上。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那个雨天的“偶遇”,他说“好巧”,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后来的便利店、健身房、喂流浪猫,每一次“好巧”她都心知肚明。她知道他住在哪一栋——她后来经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他指的那栋楼根本没有健身房,而他的那栋楼在学校旁边,和她的遛猫路线完全是反方向。他每天要绕一大圈才能“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她也知道他每次都会在外面等她,有时候等很久。因为他的手指总是凉的,他的瓶装水总是已经喝了大半瓶,他的头发有时候是干的但他说是从健身房出来的。这些小细节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无法忽视的事实。

      所以她开始提前下班。

      不是提前很多,而是提前一点。比平时早十分钟出门遛猫,比平时早五分钟经过那个街角。她不想让他等太久。风大,容易感冒。这是她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他们认识才一个多月,但她觉得已经很久了。不是时间上的久,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这个人坐在你对面的时候,你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新”的人。你不会觉得陌生,不会觉得需要从头开始了解。他就像一本你很久以前读过但忘记了的书,重新翻开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觉得熟悉,每一页都觉得似曾相识。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也许是从一年前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她没有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但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陆昭野照例送她到小区门口。

      “晚安,”他说。

      “晚安。”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陆昭野。”

      “嗯?”

      “你下次想约我吃饭,”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以直接发消息给我,不用每天在路上等。”

      夜风把她的话吹得有点散,但陆昭野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那道光影的分界线上变得有些模糊,看不出是惊讶还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他说。

      时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陆昭野低头看着那个二维码,没有立刻扫。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欣喜若狂,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他布了这么久的陷阱,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走进来了,但他忽然发现,他并不想做一个猎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从一开始,”时因说,“第一天就知道了。”

      陆昭野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也想吃那顿川菜。”

      陆昭野看着她。

      然后他开始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弯到固定角度的笑,而是完完全全的、控制不住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嘴角扬到了最高,他的整张脸都被这个笑撑开了,像是一朵终于肯完全绽放的花。

      他笑了很久,久到时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再不扫,”她说,“我就收回去了。”

      陆昭野赶紧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时因的头像是一张年年的照片,白猫蜷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条尾巴。微信名叫“时因”,没有花名没有表情符号,简洁得像一个工作号。

      但陆昭野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好了,”时因把手机收起来,“明天请你吃饭,还你今天的虾。”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

      身后传来陆昭野的声音。

      “时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喜欢吃虾,”他说,声音里有笑意,“是因为我只想给你剥。”

      时因站在小区的铁门里面,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

      她应该走进去。她应该像往常一样,不回头,不回应,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但她站在原地,站在月光里,站在这个她走过无数次的铁门后面,忽然觉得所有的理性都在这一刻失效了。

      她转过身。

      隔着铁门的栏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陆昭野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眼睛里有一整片星空。

      “你这个人,”时因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真的很狡猾。”

      “你也不差。”他说。

      他们隔着铁门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时因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陆昭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时因:明天想吃什么?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一行字。

      陆昭野: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时因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来,隔着铁门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时因。”

      这一次,她真的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停下来。

      但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陆昭野在笑。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得到释放的释然。

      时因走在月光里,嘴角也在往上翘。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很开心。

      不是因为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什么关系——他们之间依然什么都没有,不过是加了微信而已。而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假装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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