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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的厨房 年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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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第三次见到陆昭野的时候,主动从猫包里探出了脑袋。
那天是周六,时因带年年去体检。她本来打算自己去的,但前一天晚上陆昭野发消息问“明天有什么安排”,她说了体检的事,他回了一个“几点”,她说了时间,他说“我去接你们”。
不是“要不要我陪你去”,不是“需要我帮忙吗”,而是“我去接你们”。主语是“我”,谓语是“接”,宾语是“你们”——你,和你的猫。时因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不装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不用”,删掉。打了“好”,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嗯”发了出去。
陆昭野回了一个定位,是他家楼下的停车场,后面跟了一句:我在那儿等你们,你不用走过来,给我发消息我就开过去。
时因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个人考虑事情的方式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周全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提前推演过一遍。
但她也注意到一件事:他没有问她家住在哪一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具体的门牌号,只在他送她回来的时候指过小区的大方向。但他知道在哪里等她,知道在哪个路口掉头进来最方便,甚至知道那个停车场的位置——那是距离她家最近的一个停车场,走路不到三分钟。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像她不需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住在学校旁边,是不是真的每天去健身房,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吃虾。答案她早就有了。
年年体检完出来,状态比打疫苗的时候好多了,在猫包里不吵不闹,偶尔探出脑袋东张西望。时因把猫包背在肩上,从宠物医院出来,看到陆昭野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一只胳膊搭在窗户上,正在看手机。
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放下,推开车门走过来。
“怎么样?”
“一切正常,医生说它比去年胖了半斤,要控制饮食。”时因说着,把猫包转到身前,拉开透明窗的拉链,年年圆溜溜的脑袋探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锁定了陆昭野。
年年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然后主动把脑袋往他的方向伸了伸。
时因觉得不可思议。
年年是她从猫贩子那买来的身体不好的小猫。
她把它带回了家。洗澡、驱虫、打疫苗、治疗生病,前前后后花了两个月才把它调理成一只健康的猫。但年年对这个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警惕——它对所有陌生人都保持距离,有人来家里它就躲起来,连她妈来了都不例外。时因一度觉得年年可能永远不会对任何人亲近了。
但陆昭野伸手过去的时候,年年不仅没躲,还主动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喜欢你。”时因说。
“我讨猫喜欢。”陆昭野说着,挠了挠年年的下巴,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一脸享受,整个猫都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
陆昭野把年年从猫包里抱出来,托在臂弯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他的手掌很大,托着年年的身体,年年刚好可以蜷成一个舒适的姿势,脑袋靠在他小臂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安安静静的。
年年窝在他怀里,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着,露出了最柔软的白色绒毛。它从这个角度看着时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响。
时因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把这一刻留住。
不是因为场景有多特别——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她的猫面前蹲下来,仅此而已。但她觉得这个画面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很想要但从来不敢承认自己想要的的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是“安心”,可能是“归属”,可能是“这个人在这里,一切都会变好”的那种笃定。
她的眼眶有点热。
她假装被风吹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湿意逼了回去。
“在看什么?”陆昭野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看你。”
话说出口时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个词太直白了。在公司里,她可以对任何人说出任何评价——“你做得很好”“你这个方案有问题”“你的效率需要提高”——但“看你”这两个字不在她的日常语汇里。这两个字太私人了,太柔软了,太像一句不需要说出来的话。
陆昭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静了两秒。
年年翻了个身,打破了那种微妙的沉默。
“看我什么?”他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看你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时因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这么正常,“那时候你像个机器,现在像个人。”
陆昭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一种类似无奈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穿着盔甲的人,忽然被人一把扯掉了胸前的护甲,露出了最柔软的部分,他不知道是该挡还是该认。
“一年前,”他说,声音低下去,“我确实不太像人。”
时因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挠了一下年年。年年被他挠得舒服极了,整只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肚皮完全暴露出来,粉色的肉垫在空中挥了挥。陆昭野的手指覆在年年的肚皮上,轻轻地揉着,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你给它取名字的时候,”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是随便取的,还是有什么讲究?”
“年年有余的年年,”时因说,“希望它一辈子都不缺吃的。”
她以为他会笑。这个理由确实有点幼稚,一个大人给猫取名字取了一个这么朴素的、带着点土气的寓意,放在她雷厉风行的职场形象旁边,多少有点不搭。
但他没有笑。
“好名字,”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你取名字的方式很温柔。”
温柔。
又是这个词。
上一次他说她温柔,是在那个下雨天,在她解释了年年名字的由来之后。当时她没有接话,因为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习惯的评价是“专业”“高效”“能力强”“不好惹”——温柔不在这个清单里。她从没觉得自己温柔。她说话直接,做事果断,对下属要求严格,对合作方不假辞色。她在办公室里从来不给任何人留余地,因为她知道在这个行业里,余地就是漏洞,漏洞就是风险。
但陆昭野看到了她身上的另一个版本。
那个会在猫的名字里藏一个朴素愿望的时因。那个会蹲下来哄猫、用手指蹭猫脑袋的时因。那个在雨天把自己的伞挪到别人头顶上的时因。那个说“风大容易感冒”的时因。
他把这些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看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怎么见过的自己。
“你觉得我温柔?”时因问,不太确定地。
“很温柔,”陆昭野说,抬头看她,目光很认真,“你没有发现而已。”
时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年年。年年窝在陆昭野怀里,已经完全放松了,连尾巴都不动了,整只猫像一摊融化的奶油,黏在他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嫉妒自己的猫。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陆昭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年年拍了一张照片。
“我可以发朋友圈吗?”他问。
“猫是你的?”时因反问。
“不是,”他说,笑了,“但我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和一只很可爱的猫玩。”
时因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真的是顶级。他没有说“我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他说的是“我在和一只很可爱的猫玩”。主语是“我”,宾语是“猫”,“你”不在这个句子里,但这个句子的每一个字都在指代“你”。
“发吧,”她说,“但不要拍到我的脸。”
“我拍的是猫,”陆昭野说,语气无辜,“你又没在镜头里。”
时因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那种不太能藏住的笑,眼睛里全是光。
他们在一起之后的很久,时因才发现陆昭野其实很喜欢吃虾。
那天他们在家做饭,时因买了一斤活虾,准备做白灼虾。她把虾倒进盆里洗的时候,陆昭野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盆里的虾。
“今天吃虾?”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时因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和他说“我也不吃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时因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昭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你吃虾?”
他看着她,脸上有一种被抓包了的表情。不是心虚,是一种“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偶尔吃。”他说。
“你不喜欢吃虾”这句话是谁说的?时因没说出来,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问了。
陆昭野沉默了两秒。
“我说过我不喜欢吃虾?”他问,语气心虚得明显。
“你说过很多次,”时因说,双手抱胸靠在料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今天穿了拖鞋,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上一分没输,“每次出去吃虾,你都说不喜欢吃,然后把剥好的虾给我。你说‘总得先把你喂饱’,你说‘我不挑’,你说——”
“好了好了,”陆昭野伸手捂住她的嘴,耳朵红透了,“我认。”
时因拨开他的手,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想笑。
“所以你喜欢吃虾。”
“喜欢。”
“很喜欢。”
“……很喜欢。”
“那为什么每次都说不喜欢?”
陆昭野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因为你剥虾笨,”他说,声音不大,“每次看你跟虾壳斗争的样子,我就觉得不如我来剥。剥都剥了,当然给你吃。我又不缺那一口虾。”
“那你直接说你喜欢吃就行了,”时因说,“你剥你的,我剥我的。”
“不行,”陆昭野说,“看到你在那里剥虾,我会忍不住想帮你。帮了你,我自己就没得吃了。与其让我看着你剥虾难受,不如直接说我不喜欢吃,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所有虾都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推理。但时因听着听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这个人对她好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它就是藏在每一个日常里,藏在每一次剥虾的动作里,藏在每一句“我不喜欢吃”的谎言里。无声无息的,像水一样润物细无声。
“那你以后可以吃,”时因说,声音有点闷,“我学剥虾。”
陆昭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学,”他说,“你负责吃就行。我负责剥。”
时因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虾在盆里偶尔扑腾一下,溅出一点水花。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厨房,蹲在冰箱旁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陆昭野,”时因开口。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计划好什么?”
“计划好让我觉得你是一个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什么都无所谓的人,这样你就可以把所有好的都留给我。”
陆昭野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是计划好的,”他说,声音很低,“是本能。”
时因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去,把虾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剪刀,准备剪虾须。
陆昭野从她手里把剪刀拿走了。
“我来,”他说,“你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玩手机、逗猫,随便你。”
“我买的虾——”
“我做的饭。”
“……这是我的厨房。”
“现在是我们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