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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和猫   时因第 ...

  •   时因第二次见到陆昭野,是在一条她走了三年的街上。

      那天下着小雨,不是那种需要躲的暴雨,是那种细密的、落在皮肤上会微微发凉的春雨。时因撑着伞——一把透明的长柄伞,她偏爱这种伞,因为下雨天也能看见天空——从公司走回家,路程不远,十五分钟。她今天比平时走得慢一些,因为肩上挂着一个猫包,团团圆圆地在里面,时不时叫一声。

      年年是她养了三年的白猫,中华田园猫,通体雪白,只有头顶有一小撮灰色的毛,像被谁用毛笔点了一下。年年性格内向,除了她之外几乎不让任何人碰,连她妈来了都要躲到床底下。今天带它去打疫苗,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它已经在猫包里叫了一路。

      “好了好了,马上到家了。”时因低头哄猫,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似的。她在公司里从不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的下属如果听到她用这种声音哄猫,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年年不买账,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委屈。

      时因叹了口气,把猫包转到身前,拉开透明窗的拉链,伸了一根手指进去。年年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指尖,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时因嘴角弯了一下,没看路。

      “时因?”

      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不是“你好”,不是“打扰一下”,是她的名字。叫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叫过很多遍,熟到不需要任何铺垫就能自然地脱口而出。

      时因抬起头。

      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缘。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五官显得更清晰了——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陆昭野。

      一年前因为工作有过四天交集的乙方对接人。那个话不多但每个环节都卡得精准的男人。那个在她办公室桌子上摆出六杯牛奶让她挑的男人。那个说了“时策划辛苦了”之后就从她生活里彻底消失的男人。

      “好久不见。”他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不大不小,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一点微妙的、不太容易被捕捉到的紧张。时因做策划工作,常年和各种人打交道,对人的微表情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她看到他在说出“好久不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陆昭野,”时因说,“记得。”

      他能直接叫出她的名字,她也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一来一回,公平的。

      他似乎没料到她能接得这么快,顿了一下,随即那个笑容变大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那个笑和他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不一样,多了几分真实的东西,像一面一直平整的墙忽然裂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光。

      “你还记得我名字。”

      “不太好记的名字,”时因说,“昭野,照耀原野。”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不仅记得他的名字,还记得他名字的意思。这在社交语境下等于多走了半步,半步不多,但足够让有心人捕捉到什么。

      陆昭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那种眼神时因不太会形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

      雨落在两个人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上没什么人,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两边是什么店——左边是一家干洗店,右边是一家水果店,再往前走十米是一个公交站台。但此刻她站在这条熟悉的街上,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像一副看了很多年的画忽然被人换了一个角度的光,所有的颜色都变了。

      猫在包里又叫了一声,打破了那种微妙的沉默。

      “你养的?”陆昭野低头看了一眼猫包。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猫包上,动作很自然,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注意力的地方。

      “嗯,叫年年,带它打疫苗。”时因把猫包转到身前,年年隔着透明的小窗往外看,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陆昭野。

      陆昭野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一种本能的、不想惊动猫的慢。他蹲下来,把自己降到和年年平视的高度,撑着伞的手往前伸了伸,让伞遮住猫包上方那片被雨淋到的区域。

      “年年,”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很温柔的气声,“你好。”

      年年不叫了。

      那只在猫包里叫了一路的、性格内向的、除了时因之外不让任何人碰的猫,歪着脑袋看着陆昭野,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主动把脑袋往透明窗的方向凑了凑。

      时因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雨里和一只猫打招呼的样子,觉得这个人比一年前有趣了很多。一年前的陆昭野是一个完美的乙方对接人——高效、周到、滴水不漏。但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和一个完美的乙方对接人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裤腿被地上的雨水洇湿了一截,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小心翼翼地靠近猫包的透明窗,像是在靠近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它喜欢你。”时因说。

      “我讨猫喜欢。”陆昭野站起来,目光从猫身上移回到她脸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时因注意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恰好看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就像一年前她注意到他写标签的时候笔迹会微微上挑一样。

      “你住这附近?”他问。

      “嗯,就前面学校旁边。”

      “我也是,”他说,顿了一下,补充道,“搬过来三个月了。”

      时因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她对偶遇老同事这件事没有太多热情,何况这个老同事严格来说只算工作交集。他们在项目之外没有任何私交,没有交换过私人联系方式——工作群还在,但那个群自从项目结束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过话。

      她准备说“那先走了”。

      “你吃了吗?”陆昭野先开了口。

      时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已经问过她很多次。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在四天的工作交集里,他们之间的对话百分之百和工作有关。

      “还没。”

      “前面新开了一家川菜,”他指了指街角的方向,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不刻意的调子,“一个人吃不了一桌菜,你要不要一起?”

      时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弧度,看起来像是真的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不方便,顺手问一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在职场里,她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判断出一个合作方是真心想做事还是只想走个过场。在生活里,她能在一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一个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这是她用了好几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能力,不是天赋,是技能。

      而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陆昭野问“你要不要一起”的时候,语气里那个漫不经心的调子是装出来的。

      她想了想。

      猫打了疫苗需要观察三十分钟,但观察在哪里都能观察。她的冰箱里只有前天剩的外卖,回去热了吃和在外面吃,她选外面。而且她确实饿了。

      “好,”她说,“我请你,谢谢你上次的牛奶。”

      “你还记得牛奶?”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那种意外不像是装的。

      “不太好忘的事,”时因学他的句式,“你那天买了六种牛奶让我挑。”

      陆昭野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社交性的那种笑,不是乙方对甲方的那种职业微笑,不是嘴角弯到固定角度就停下来的那种标准表情。而是被什么戳了一下似的、有点意外又有点开心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扬的时候带动了整张脸的表情,连鼻梁上都好像沾染了笑意。

      时因看着这个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就归于平静。但她知道涟漪存在过。

      “走吧,”陆昭野说,侧过身让她先走,然后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我帮你拿猫包。”

      “不用,不重。”

      “那给我撑伞,”他把自己往她伞下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一米多缩短到不到半米,“我这把太大了,戳到你。”

      时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伞。黑色长柄伞,标准的尺寸,和他的身高正相配,不大不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再抬头看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坦然得不能再坦然,好像他说了一句完全合理的话。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点。

      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

      透明的伞面在他头顶投下一片浅灰色的影子,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为了不被伞骨戳到,他微微侧着身子,肩膀几乎碰到了她的。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有年年从猫包里散发出来的、猫特有的温暖气味。

      猫在包里安静了下来,从叫了一路到彻底安静,转折点就是陆昭野蹲下来对它说了一声“你好”。时因觉得不可思议,年年从来不是一个对陌生人友善的猫,它对这个世界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像极了她自己。

      “它叫年年?”陆昭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年年有余的年年?”

      “对,希望它一辈子都不缺吃的。”时因说完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幼稚——她是一个在职场上一句话能让实习生红了眼眶的人,却在给猫取名这件事上暴露了一种柔软的、不太体面的温情。

      但陆昭野没有笑她。

      “好名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取名字的方式很温柔。”

      时因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温柔。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她在公司的标签是“铁面”,在朋友那里的评价是“强势”,在合作方口中的代称是“那个不好惹的”。她自己也习惯了这种形象,甚至有意无意地在维护这种形象——在这个行业里,一个年轻女性如果不够硬,就会被吃掉。她不是没有温柔的一面,只是她把那一面藏得很深,深到她自己有时候都忘了它的存在。

      但陆昭野用一个词就把它翻了出来。不是看穿了她,是恰好碰到了她藏东西的那个抽屉的边角,抽屉没关严,露出了一点里面的颜色。

      川菜馆开在街角,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改的,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操着一口浓重的重庆口音,看他们进来,用方言喊了一句“几位”。

      “两位。”陆昭野说。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先把椅子拉开——不是拉自己那把,是拉她对面的那把。时因把猫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年年从透明的小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

      陆昭野在她对面坐下,菜单只有一张纸,正反两面,他看了一眼,直接递给她。“你来点,我什么都吃。”

      时因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她没有立刻点菜,而是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在看什么?”陆昭野问。

      “看有没有海带,”时因头也没抬地说,“我海带过敏。”

      说完她顿了一下。她刚才说了一件关于自己的、和工作完全无关的事情。她平时不会这样。她和人吃饭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不说多余的话,不暴露多余的信息。但在这个人面前,她好像很自然地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陆昭野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怎么会海带过敏”或者“过敏严重吗”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在她点完菜之后,加了一个菜。

      “加一个歌乐山辣子鸡,”他对老板说,然后转向时因,补了一句,“他们家的辣子鸡做得不错,你尝尝。”

      时因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点辣子鸡。她不吃辣子鸡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嫌麻烦——在辣椒堆里找鸡肉丁,她觉得浪费时间。但既然他点了,她也没说什么。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加上他后来加的那个辣子鸡,四个菜,两个人吃明显多了。时因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有问他吃什么。

      从坐下来到现在,他没有看过菜单,没有问过“有什么推荐的”,没有对任何一道菜发表过意见。他让她点菜,她点了三个,他加了一个,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吃,要么是他早就知道这家店什么好吃。

      时因倾向于后者。

      因为她注意到,老板过来上菜的时候,看了陆昭野一眼,笑了一下,用方言说了一句“来了啊”。那个“来了啊”的语气不是对第一次来的客人说的,是对熟客说的。

      陆昭野搬过来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来过这家店很多次。多到老板记住了他。多到他不需要看菜单就知道辣子鸡做得好。多到他选择这家店的时候根本不是在“找一家没吃过的店试试”,而是“带她去自己常去的地方”。

      时因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鱼肉很嫩,酸菜的酸和泡椒的辣平衡得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就好。”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时因注意到他自己一口都没吃,一直在看着她吃。

      年年这时候彻底从猫包里钻了出来,蹲在旁边的椅子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那盘鱼。时因夹了一小块没有刺的鱼肉,吹凉了递到年年嘴边,年年闻了闻,小口小口地吃了。

      “它吃鱼?”陆昭野问。

      “猫当然吃鱼。”

      “所以你搬到这里来,”时因说,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聊天气,“是因为什么?”

      陆昭野正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时因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工作调动,”他说,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这边的分公司缺人。”

      时因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但她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存了下来。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对一切信息都保持敏感。策划工作的本质是信息收集和信息重组,她习惯了把所有碎片收进口袋里,等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拼。

      吃完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街灯亮了,地面上还有积水,映着灯光的倒影,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时因去结账的时候,老板说“那个小伙子已经结过了”。

      她转头看向陆昭野。他站在门口,猫包挂在他肩上,年年从透明窗里探出脑袋,他看着年年,不知道在说什么,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不是说我请吗?”时因走过去。

      “我没答应。”他说,语气理直气壮的。

      时因看着他。雨后的空气很湿润,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年年的脑袋从猫包里伸出来,蹭了蹭他的下巴,他微微仰起头躲了一下,笑了。

      “那下次我请,”时因说,“欠着。”

      她说完“下次”这个词的时候,注意到陆昭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街灯的反射,是瞳孔放大了一点、虹膜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的那种亮。那种变化是生理性的,不是人能主动控制的。

      “好,”他说,“欠着。”

      “你家在哪个方向?”时因问。

      他指了一个方向。

      “那不是学校那边吧,”时因说,“学校在东边。”

      陆昭野沉默了一秒。

      “我送你回去,”他说,完全没有接她的话茬,“天黑了,路上滑,你背着猫不方便。”

      时因看着他。

      这个人刚才说要送她回家。但她的家在东边,他的家在——她不知道他的家到底在哪边,但肯定不是他刚才指的那个方向,因为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死胡同。

      他是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他在那条死胡同的方向等了她多久?他是不是知道她每天下班会走这条路?他是不是算好了她今天会带猫去打疫苗?他是不是已经在街上“偶遇”她很多次了,只是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开口?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时因没有问。

      “走吧,”她说,把伞收起来,往他那边走了半步,“你帮我拿着猫包,太重了。”

      “你刚才说不重。”

      “刚才不重,现在重了。”

      陆昭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伸手把猫包接过去,稳稳地挂在肩上。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东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年年从猫包里伸出一只白爪子,搭在透明窗的边缘上,像一个在车窗边看风景的小孩。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时因停下来。

      “到了,”她说,伸手去接猫包,“谢谢你送我。”

      陆昭野没有立刻把猫包还给她。他低头看着年年,年年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年年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喵”。

      “它在跟你说再见。”时因说。

      “它在跟我说下次见。”陆昭野说。

      他把猫包递还给时因,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只有一平方厘米,持续的时间不到半秒。但时因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凉的。在这样一个不算冷的雨天,在走了快十分钟的路之后,一个正常人的手指不应该是凉的。

      除非他在这条街上站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风吹凉了。

      “陆昭野。”时因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住在学校旁边?”

      他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在翻涌,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对,”他说,“学校旁边。”

      时因点了一下头,没有说“那你怎么从东边走过来”或者“你怎么会出现在学校相反的方向”。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了下来。

      “下次别站太久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足够清晰,“风大,容易感冒。”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声。

      “好。”他说。

      时因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看着她上了电梯,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

      因为她站在窗口往下看的时候,路灯下还有一个人影。

      黑色的伞,深灰色的毛衣。

      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年年从猫包里跳出来,跳到窗台上,用脑袋顶了顶玻璃窗,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时因把年年抱起来,站在窗口,没有拉窗帘。

      楼下那个人影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年年窝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是不是挺喜欢他的?”时因低头问年年。

      年年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绕上了时因的手腕,绕得很紧。

      时因摸了摸年年的脑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工作群里有人@了她,她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明天说”。然后她打开了通讯录,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陆”字。

      没有这个联系人。

      她这才想起来,他们从来没有交换过私人联系方式。一年的工作群早就沉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部,她懒得翻。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年年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食盆旁边,吃了几口猫粮,又走回来,跳到她腿上,蜷成一个白色的毛球。

      时因摸着年年的背,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一年前,他递给她六杯牛奶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当时她把那半拍归因于疲劳和低血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和心动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天,在他说“年年,你好”的时候,在她的猫主动靠近他的时候,在他送她回家、站在路灯下仰头看她的窗户的时候,她的心跳又快了好几拍。

      好几拍。多到不能再归因于疲劳和低血糖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年年,”她说,“我好像有点麻烦了。”

      年年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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