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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城隍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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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城隍庙。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庙内没有灯,只有风穿过裂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
萧璃到的时候,沈昭已经在了。
她站在那尊缺了半张脸的城隍像前,背对着门,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穿将军的服饰,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披风,兜帽垂在肩上,整个人像是从夜色中长出来的一部分。
“你今天来得早。”萧璃关上门,走到她身边。
“睡不着。”沈昭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眉宇间的那道褶皱还是出卖了她的疲惫。
“因为刘圭的事?”
沈昭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已经走了,”萧璃说,“调去南境,远离京城的是非,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
“我知道。”沈昭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我越来越发现,在这座皇城里,我什么都保不住。”
萧璃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沈昭——那个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在边关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你保住了他的命,”萧璃说,“这就够了。”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两人沉默了片刻,萧璃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过去。
“我今天入宫,把锦衣卫暗探的名单给了父皇。”
沈昭接过纸,展开。月光下,她看到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关系图。
“这是什么?”
“我今天梳理的。”萧璃的声音很低,“父皇拿到了名单,他说他会处理。但我不知道他怎么处理——是抓,是杀,还是留着继续用。所以我提前把这些人的关系画出来。不管父皇怎么动,我们都要知道谁会因此倒台,谁会因此上位。”
沈昭的目光在图上扫过,停在了“孟鹤堂”三个字上。
“孟鹤堂这边,我查到了新的东西。”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萧璃,“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陛下所有的药方我都查了一遍。药方本身没有问题,但抓药、煎药、送药的人里,有两个是孟鹤堂的亲信。更重要的是——其中有几味药,药量比常规方子略重了几钱。单独看没问题,但累积起来,对心脉的损伤是长期的。”
萧璃的手微微收紧。“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性的毒杀,而是慢慢加量、慢慢拖垮。”
“对。”沈昭点头,“就算现在停药,陛下的心脉也已经受损了,不可能完全恢复。孟鹤堂这一手,做得很干净——就算被人查出来,他也可以说‘剂量有偏差是难免的’。没有人能证明他是故意的。”
萧璃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今日在天子榻前,天子说“太医说朕能撑过这个冬天就不错了”。不是天灾,是人祸。
“这些证据,能送到父皇面前吗?”萧璃问。
“不能。”沈昭摇头,“证据不够硬。孟鹤堂是太医院院使,他的诊断、他的用药,都有太医院其他御医的背书。如果我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比如他收受三皇子府贿赂的账册,或者他亲口承认的供词——那这份‘药量偏重’的疑点,什么都证明不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对。”沈昭看着她,“而且我们得快。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一旦他驾崩,新君登基,这些证据就再也没有意义了——新君不会追究谁害死了先帝,因为他可能就是凶手。”
萧璃的手指在袖中点上了玉镯,一下,又一下。
“孟玉蝉今天进宫了。”她说,“名义上是给太后请安,但太后不在宫里。她是去见孟鹤堂的。我让人盯着了,看她离开后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出去。”
沈昭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觉得她在传递证据?”
“不是传递证据,是传递指令。”萧璃纠正道,“孟鹤堂是棋子,孟玉蝉是棋子,下棋的人是三殿下。孟玉蝉入宫,可能是替三殿下给孟鹤堂下达新的指令——比如,在什么时候让陛下的病情‘突然恶化’。”
沈昭的呼吸微微一顿。
“你觉得三殿下要动手了?”
“不是‘觉得’,是‘推算’。”萧璃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父亲的生死,“三殿下在北境有私兵,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带兵入京。他时机成熟才能动手——父皇病重到无法理政,朝堂陷入混乱;太子和二哥之间先打起来,他好趁虚而入。
“太子在文华殿坐不住了,他迟早要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人动手。而他的第一个目标,不会是三殿下——因为三殿下手里有兵,动他是硬骨头。太子会先动一个软柿子,比如你。”
沈昭的嘴角微微抿紧。“那太子要失望了。我不是软柿子。”
“你不是,但在他看来,你是。”萧璃看着沈昭的眼睛,“因为你没有兵权之外的力量,你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派系,没有盟友。他可以先弹劾你,再查你,再整你——只要不把你逼反,就没人会说什么。”
沈昭沉默了。
萧璃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只有兵权,而且兵权在天子手里是天子的刀,在天子驾崩之后就是先帝留下的刀——新君不会用先帝的刀,只会把它熔掉或者扔掉。
“所以我们得更快。”沈昭最终说。
“对。”萧璃点头,“抢在三殿下动手之前,抢在太子动手之前,抢在所有人动手之前。”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萧璃忽然发现,沈昭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色泽——不是黑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琥珀色,像是冬天的黄昏。
“你看什么?”沈昭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看你的眼睛。”萧璃没有移开视线,“以前没发现,你的眼睛不是黑色的。”
沈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别过脸去。“月光照的。平时不是这样。”
“是吗?”萧璃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萧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昭——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用麻绳扎着,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什么?”沈昭接过。
“桂花糕。厨房新做的,我尝了一块,不太甜,你应该吃得惯。”
沈昭看着那包桂花糕,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萧璃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你上次说桂花喝完了,”萧璃的语气很随意,“这次不是桂花,是糕。换换口味。”
沈昭将那包桂花糕收进怀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揉碎了什么。
“谢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不用谢。”萧璃转身走向门口,“该走了。再待下去,天要亮了。”
沈昭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城隍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萧璃拢了拢披风,沈昭下意识地伸手——像是要替她挡风,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萧璃没有看到这个动作。她已经走向了巷子深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沈昭站在城隍庙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
她忽然想,朝堂上不再有夺嫡,不再有暗杀,不再有你死我活的争斗——那她和萧璃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沈昭不知道。但她希望到那一天,她还能给萧璃送边关的红枣,还能收到萧璃亲手做的桂花糕。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只是因为——想送。
沈昭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长公主府。
萧璃回到书房时,青禾还在等她。看到殿下平安归来,青禾长出一口气。
“殿下,将军那边——”
“没事。”萧璃脱下披风,挂在衣架上,“孟鹤堂的事,她查到了证据。药量比常规方子重,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但证据不够硬,需要更多。”
青禾的脸色变了。“那岂不是说,陛下的病是——”
“是人为的。”萧璃在书案前坐下,手指在玉镯上点了一下,“但我们现在不能声张。声张了,打草惊蛇,反而让他们销毁证据。”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从孟玉蝉入手。她今天进宫,一定和孟鹤堂有接触。查她离开时带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所有能查到的,都要。”
青禾领命。
萧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今晚在城隍庙里,沈昭说“我什么都保不住”。沈昭错了。她保住了刘圭的命,保住了边关的防线,保住了天子对她最后的信任。她保住了很多,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而萧璃想保住的东西更多——她想要保住这天下不再落入另一个暴君之手,想要保住边关的将士不再因为朝堂的争权夺利而白白送命,想要保住自己不再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还想要保住一个人。
萧璃睁开眼睛,拿起书案上那本《梁山地志》,翻到夹着桂花干的那一页。金黄色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秋天的阳光被封存在纸页之间。
她将书合上,放回书架。
“青禾。”
“奴婢在。”
“明天,再包一包桂花糕。将军府那包,怕是撑不了几天。”萧璃说完,觉得自己的理由有些牵强,但话已经出口,也不好收回了。
青禾看了看殿下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住笑,低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