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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萧璃再次入宫。
      这一次她没有穿朝服,而是换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发髻简简单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白玉兰簪。看起来不像是去面圣,倒像是去探望一位生病的老人。但她袖中藏着的那份名单,重逾千钧。
      含元殿的药味比前几日更浓了。
      孟鹤堂在外殿写方子,看到萧璃进来,起身行礼。萧璃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今日的衣领比平时高了一些——遮住了脖子侧面一块不自然的红痕。那是被人掐过的痕迹,很淡,但瞒不过萧璃的眼睛。
      “孟院使昨夜没睡好?”萧璃随口问了一句。
      孟鹤堂微微一僵:“多谢殿下关怀,臣……昨夜有些失眠。”
      “失眠”两个字说得不太自然。萧璃没有再问,推门进入内殿。
      天子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半靠在软榻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他看到萧璃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沉默片刻,而是直接开口:“来了?坐。”
      萧璃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父皇今日气色好多了。”
      “好什么好,回光返照。”天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医说朕能撑过这个冬天就不错了。朕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你今天来,不只是探病吧?”天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锐利。
      萧璃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双手呈上。“儿臣在府中读书时,偶然发现了一些东西。儿臣不敢自专,特来呈给父皇。”
      天子接过名单,展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但每看到一个名字,他的眼皮就跳一下。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名单放下,而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殿内安静了很久。
      “这份名单,你从哪里弄来的?”天子的声音很平,但萧璃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怒意。
      “儿臣不能说的。”萧璃抬起头,直视天子的眼睛,“父皇若信儿臣,就不要问。”
      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是一双见过太多阴谋、太多背叛、太多血与火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过他的兄弟倒在血泊中,看过他的臣子跪在断头台上,看过他的儿子们在他面前演戏。但这双眼睛此刻看着萧璃,除了审视,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期待。
      “朕不问。”天子将名单放在枕边,“但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朕这些?”
      萧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袖中点上了玉镯,一下,又一下。
      “因为儿臣是父皇的女儿。”她最终说,“不是因为儿臣想得到什么,而是因为儿臣不想让父皇被人蒙在鼓里。”
      天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母亲不一样。你母亲不会撒谎,你会。”
      “儿臣没有撒谎。”
      “你说‘不是因为想得到什么’,这就是撒谎。”天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剜向萧璃的伪装,“每一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得到什么。朕是这样,你的哥哥们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在要什么,有的人不知道。”
      萧璃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父皇觉得,儿臣想要什么?”
      “朕不知道。”天子摇了摇头,“朕要是知道了,就不会把禁军密令给你了。”
      萧璃低下头,没有再辩解。天子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有想要的东西,而且那个东西,比任何人都要大。但她不能说出来,至少在现在还不能。
      “名单朕收下了。”天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
      萧璃抬起头:“父皇——”
      “朕需要见见其他人。”天子打断她,“你来了这么多天,太子急了,老二坐不住了,老三更不用说了。让他们来,朕看看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萧璃站起身,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七。”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名单上的那些人,你不要动。朕会处理。”
      “是。”萧璃推门而出。
      经过外殿时,孟鹤堂正在收拾药箱。萧璃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孟院使,我父皇的病,劳烦你多费心了。”
      孟鹤堂转过身,躬身道:“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璃重复这四个字,微微一笑,“孟院使知道什么是分内之事就好。”
      她转身离去,留下孟鹤堂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不定。
      萧璃走出含元殿时,在宫道上遇到了一个人——太子萧承桓。
      太子站在宫道中央,显然不是偶遇。他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佩玉,气度雍容。但萧璃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大哥。”萧璃欠身。
      “七妹。”太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又来给父皇请安?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父皇病重,做女儿的来侍疾,是本分。”
      “本分。”太子点了点头,“七妹懂得‘本分’二字,大哥很欣慰。这宫里有太多人忘了自己的本分是什么。”
      萧璃听出了太子话里的敲打。但她没有接招,只是微笑了一下。
      “大哥说得对。人贵在自知。”萧璃顿了顿,“大哥今日也是来给父皇请安的?”
      “是。父皇好些日子没见我了,想我了。”太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萧璃能听出来的酸意。
      “那大哥快去吧,父皇等着呢。”萧璃侧身让路。
      太子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七妹,你和沈将军,最近走得很近?”
      萧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大哥说笑了。沈将军是朝廷重臣,臣妹只是送过几回礼,不算走得近。”
      “那就好。”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大哥是关心你。沈昭这个人,水深得很。你不要被她拖下水。”
      “多谢大哥提点。”萧璃低下头。
      太子大步走向含元殿。萧璃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继续往宫门走。她走得很快,快到青禾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青禾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太子殿下他——”
      “他知道我和沈昭之间有往来。”萧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他在试探。不要慌,越慌越容易出事。”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凉拌。”萧璃加快了脚步,“他试探我,我就让他试探。他查不出什么,自然就不查了。”
      回到长公主府,萧璃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她没有看书,没有打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出神。
      兰花是二皇子派人送来的,没有署名,但她查了花盆底部的标记,是齐王府的花圃。二皇子在向她示好,但这种方式比三皇子的直接拉拢高明得多——不署名,不留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收了,就是承了情;不收,就是不给面子。而收了之后,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二皇子就达到了目的:让她知道,他在关注她,他知道她喜欢什么。
      这一招,比太子和三皇子都高。
      萧璃将视线从兰花上移开,落在那张朝堂关系图上。太子的名字被她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急躁,开始慌了。”二皇子的名字画了一个三角形,标注:“冷静,深藏不露,危险。”三皇子的名字画了一个叉,旁边标注:“急于求成,手里有私兵,但还没到用的时候。”
      她的目光移到沈昭的名字上。没有画圈,没有画叉,没有标注。她不知道该怎么标注沈昭——盟友?太冷。朋友?太浅。还有别的什么?她不敢写出来,甚至不敢在心里承认。
      萧璃将那张纸折起来,锁进暗格。
      “青禾。”
      “奴婢在。”
      “将军府那边,最近有没有新消息?”
      “有。刘圭已经离京了,走之前托人给将军带了一句话——‘末将不怨将军,末将只怨自己’。”青禾顿了顿,“将军听到这句话时,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没有说一句话。”
      萧璃的手指在玉镯上点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就是——三殿下那边的人最近没有再接触将军府的人。但奴婢查到一件事,三殿下的王妃孟玉蝉,今日进宫了。名义上是去给太后请安,但太后去行宫养病了,不在宫里。”
      萧璃的眉头微微皱起。孟玉蝉进宫,不是去见太后,那就只能是去见别的什么人——也许是去见她的叔叔孟鹤堂,也许是去见天子。
      “盯紧孟玉蝉。”萧璃说,“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奴婢明白。”
      萧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风萧瑟,庭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只手在抓什么,什么都抓不到。
      她忽然很想见沈昭。
      不是谈正事,不是交换情报,就是见一面。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看她手腕上那道疤好了没有,看看她喝那包桂花泡的茶时还会不会皱眉头。
      但萧璃知道,现在不能见。太子在盯她,锦衣卫在盯她,二皇子的人也在暗处。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暴露,而一旦暴露,沈昭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萧璃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青禾,给我泡一壶茶。就用将军上次送的那包干桂花。”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泡茶。
      萧璃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台上的兰花和书架上那罐桂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昭说她喜欢喝桂花茶,但从未说过为什么喜欢。
      也许,她找机会该问一问。
      但现在,她该想的是另一件事:天子说“名单上的人他会处理”。怎么处理?是抓,是杀,还是留着不动?
      萧璃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天子怎么处理,都会在朝堂上引起一场地震。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震中站得最稳的那个人。
      黄昏时分,萧璃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今夜子时,城隍庙。”
      字迹是沈昭的。
      萧璃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加速。她以为沈昭会等她先动,没想到沈昭先来找她了。
      她把信烧掉,对青禾说:“今夜我要出门。”
      “殿下,太危险了——”
      “我知道。”萧璃打断她,“但有些事,比危险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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