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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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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病情,是在十月初八这天忽然恶化的。
头一日早朝,天子还端坐在御座上听群臣奏事,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散朝时,太子照例上前奏对了几句,天子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谁都没想到,当夜亥时,宫门已经下钥,一匹快马从皇宫飞奔而出,直奔太医院院使的府邸。
太医院院使孟鹤堂被连夜召入宫中,直到寅时才出来。他出来时脸色灰败,对等在宫门口的几位皇子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需静养,诸位殿下请回。”
三更天,萧璃被青禾从梦中叫醒。
“殿下,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昨夜呕血,太医院去了六位御医,孟院使亲自守了一夜。”
萧璃披衣坐起,烛火下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手指已经点上了腕上的玉镯。
“什么原因?”
“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但——奴婢打听来的消息不太乐观。孟院使出宫时,袖子里藏了一份脉案,直接被太子府的人截走了。”
太子的手伸得比预想的快。萧璃沉默片刻,问:“沈将军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消息是丑时传出来的,将军府在宫里有眼线,不会比我们晚太多。”
萧璃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青禾以为她要继续睡,正要吹灯,却听她说:“更衣。我要进宫。”
“现在?”青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漆黑一片,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现在。父皇病重,做女儿的理应在榻前侍疾。我去晚了,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冷心冷肺。”
青禾连忙去准备。
萧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妆。她没有涂脂粉,只将头发简单挽起,换了一件素色的褙子,看起来朴素而庄重。这是她琢磨过的——不施粉黛显真情,不穿华服显本分。在病榻前,这些细节比一千句表忠心的话都有用。
天色微明时,萧璃抵达宫门。
她到的时候,宫门外已经停了几顶轿子。太子的轿在最前面,二皇子的轿紧随其后,三皇子的轿稍远些。还有几顶小轿,是几位王妃和公主的。
萧璃的轿落在最末尾。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让青禾先去打听情况。
片刻后青禾回来,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和二殿下已经进去了,三殿下还在外面等着,说是不打扰父皇休息。几位王妃和公主也都候着,没有人被召见。”
萧璃点了点头。天子的脾性她知道——越是病重越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虚弱。不让进,说明病情确实不轻。
她在轿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大亮时,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先是请太子入内,又请二皇子入内,然后走到三皇子面前说了几句,三皇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太监最后走到萧璃的轿前,客气地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陛下说今日不用侍疾,请殿下先回府,改日再来。”
萧璃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让青禾吩咐起轿。
回府的路上,萧璃掀开轿帘,看着清晨的街景。街上行人稀少,几片落叶被秋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沈昭昨日在茶寮里说的话——“陛下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回答,沈昭也没有追问。现在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太久的天子,撑不了太久的平衡,撑不了太久的太平。
萧璃放下轿帘,闭目沉思。
太子的动作太快了——宫中的脉案他第一时间截走,这说明他在内廷的人层级很高。二皇子看似不急,但他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宫门口,说明他的消息不比太子慢。三皇子被挡在门外,脸色虽不好看,但并没有发怒——他手里有兵,不需要在病榻前争这点孝心。
每个人都在布自己的棋。
而她的棋,才刚刚开始落下。
沈昭收到天子病重的消息时,正在京西大营巡视。
顾灵蕴快马赶来,将消息递到她耳边。沈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交代副将几句,便骑马往回赶。
进城时,她在东华门大街遇到了一个人——长公主府的轿子。
两顶轿子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沈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萧璃在里面。
她没有停下来。
回到将军府,沈昭直接去了书房。顾灵蕴跟进来,将详细的情报呈上。
“太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这次呕血,不是简单的旧疾复发。孟院使私底下跟人说过,陛下的心脉已经严重淤损,最多——最多还能撑一年。”
一年。
沈昭闭上眼睛。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之间分出胜负,也足够她从一个不想站队的将军,变成所有人逼着站队的棋子。
“长公主那边有什么消息?”沈昭问。
顾灵蕴摇头:“长公主今日寅时进宫请安,没有获准入内,已经回府了。她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异常动向。”
沈昭点了点头。萧璃不急,她也不该急。
但沈昭知道,不急不代表不行动。天子病重,朝堂上的平衡即将被打破,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加凶险。她需要一个在暗处的人替她看着那些她看不到的角落,而萧璃,是最好的人选。
不——是唯一的。
沈昭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张短笺。只写了一行字:
“陛下病重,边关不可无主。臣拟后日返北境。”
她不是真的要返北境,而是一招试探。她要看看朝中各方势力会如何反应——太子会挽留还是催促,二皇子会支持还是反对,三皇子会有什么动作。
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萧璃会给什么反应。
沈昭将短笺封好,叫来顾灵蕴:“送到兵部。走明路,让所有人都看到。”
顾灵蕴接过短笺,犹豫了一下:“将军,这件事要不要先跟长公主通个气?”
沈昭看了她一眼:“不用。”
顾灵蕴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当晚,萧璃收到了这份短笺的抄本。
她看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沈昭在试探。不仅仅是试探朝堂各方,也在试探她萧璃。如果萧璃只是一个想利用她兵权的盟友,会巴不得她离开京城,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联系。如果萧璃在意的是她这个人,会想办法挽留。
萧璃放下抄本,对青禾说:“给将军府传个话——就说‘北境秋深,边关风大,将军旧伤未愈,不宜远行’。”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这……是不是太直白了?”
“就是要直白。”萧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她要试探,我就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态度。遮遮掩掩的,反而让她多心。”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传话。
萧璃站在窗前,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倒影。
她不想让沈昭走。
不是因为沈昭的兵权,不是因为沈昭在朝堂上的作用,而是因为——她习惯了每隔几天在茶寮里见到那个人。习惯了那碗难喝的粗茶,习惯了那句淡淡的“谢了”,习惯了沈昭走后空荡荡的座位。
这个习惯,很危险。
萧璃知道危险,但她没有改。
两日后,沈昭收到了兵部的回复——兵部侍郎方砚秋亲自登门,挽留她“冬狩在即,不宜离京”。太子那边没有表态,二皇子那边也没有表态,三皇子倒是派周文渊来了一趟,说“将军若回北境,楚王殿下愿一路护送”。
沈昭一一婉拒。
真正让她决定留下的,不是兵部的挽留,不是皇子的拉拢,而是萧璃那句“将军旧伤未愈,不宜远行”。
沈昭将那句话抄在一张纸条上,折好,放进书架最深处,和那包桂花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句话。她只知道,在看到这句话的第一眼,她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当夜,沈昭给萧璃回了一张短笺。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走了。多谢。”
萧璃收到短笺时,正在书房里打谱。她看完四个字,将那短笺放在棋盘旁边,继续落子。
青禾在旁边看着,发现殿下落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而且——她在笑。
青禾没有说破,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璃一个人,和一盏摇摇曳曳的烛火。她落下最后一子,将棋盘上的一条大龙彻底围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走了。
三个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萧璃发现自己今天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索性不收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发呆。
她忽然很想见沈昭。
不是谈正事,不是交换情报,就是见一面。看看她有没有按时喝药,看看她手腕上那道新疤好了没有,看看她每次喝到难喝的粗茶时皱眉的样子。
萧璃闭上眼睛,将那个念头按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但总会有时候的。
她会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