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周邺

13、第 13 章 暗潮涌动

　　天子病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朝堂上下一片暗流涌动。
　　连续三日，天子没有临朝。太子奉旨监国，坐镇文华殿，代天子批阅奏折，接见朝臣。二皇子称病不朝，闭门不出。三皇子每日照常去兵部点卯，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身边的随从比平时多了几倍，进出兵部的文书也比平日频繁了许多。
　　沈昭没有去兵部，称旧伤复发，在府中静养。
　　但将军府的书房，这几夜灯火一直亮到四更。
　　“太子监国的第一天，就换了三个部的主事。”顾灵蕴站在书案前，将汇总的情报一条条汇报，“工部屯田司、刑部比部司、户部度支司，都是太子的门生接任。速度快得不像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名单。”
　　沈昭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子筹备这一天，确实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监国才三天就开始大规模换人，吃相难看，但也说明他急了——天子随时可能驾崩，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朝中要害部门全部换成自己的人，确保新君登基时朝堂不乱、兵权不散、各方势力归顺。
　　“二殿下那边呢？”
　　“齐王府确实闭门谢客，但府中进出的马车比平时多了三倍。属下查了，都是从侧门进的，进去的人都是穿着便服，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看，至少有三位是外地的巡抚和总兵。”
　　二皇子称病是假，暗中串联是真。萧承晏这个人，从来不在明面上争抢，但背地里的动作比谁都大。他在等太子和三皇子正面冲突、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三殿下那边——”
　　“三殿下今天去兵部，不是去点卯的。”顾灵蕴压低了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他调阅了近十年北境军报的存档，从兵部借走了三大箱文书，说是‘研究北境防务’。兵部的人不敢拦，只能让他带走。”
　　沈昭接过抄本，一目十行地看完。
　　三皇子不是在研究防务，是在查她和北境边军的底——历年军报中的兵力数据、粮草消耗、战损情况，这些数据串在一起，能推算出北境八万边军的真实战力、补给线、甚至将领的指挥习惯。有了这些，三皇子就等于握住了她的半条命脉。
　　这一步，走得比沈昭预想的要深。
　　“知道了。”沈昭将抄本放下，面色如常，“长公主那边，有什么消息？”
　　顾灵蕴摇头：“暂时没有。殿下这几日也在府中静养，没有出门。但——”
　　“但什么？”
　　“但奴婢收到一个消息，说长公主殿下昨日进宫请安，在御花园遇到了三殿下。两人说了几句话，时间不长，但三殿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萧璃和三皇子说了什么，能让三皇子脸色不好？她没有问顾灵蕴，因为顾灵蕴不可能知道御花园里的对话内容。但她能猜——萧璃一定是在拒绝三皇子的拉拢，而且是那种不留余地的拒绝。
　　沈昭沉默了片刻，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萧璃。
　　她没有写成信，只是写了名字，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
　　“准备一下，”沈昭放下笔，“明日我要出门。”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日午后，沈昭换了一身便装，从将军府侧门出去，绕了三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马车没有去城郊的茶寮，而是停在了崇仁坊一条僻静巷子的深处。
　　沈昭下车，敲了敲一扇黑色的木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妇人看到她，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她进去。
　　这是长公主府的后门。
　　萧璃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她今日没有穿素色，而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兰簪。沈昭进来时，她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看到沈昭，放下茶碗，微微笑了一下。
　　“将军怎么来了？”萧璃问，“不是说好老地方见吗？”
　　“茶寮不安全了。”沈昭在客位上坐下，“锦衣卫最近在那边设了暗哨，我去踩过一次点，发现至少有三个便衣在附近转悠。以后不能在那里见面了。”
　　萧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也发现了——上次去茶寮时，茶寮老板对她说“最近面生的人多”，她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
　　“那以后就在这里见。”萧璃说，“后门那条巷子没有住户，晚上更没人经过。将军来的时间错开，不要固定在一天。”
　　沈昭点头。两人沉默了片刻，沈昭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三殿下从兵部借走了十年北境军报的存档。这是兵部存档的目录，标红的是他重点调阅的部分。”
　　萧璃接过纸，展开。红色的标注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所有与兵力、粮草、将领调动相关的条目。三皇子不是随便看看，是有目的地在查。他在找沈昭的破绽，或者说，在找能够拿捏沈昭的把柄。
　　“他想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萧璃放下纸，声音很低，“找到之后，要么用来收买你，要么用来威胁你。”
　　“我知道。”沈昭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萧璃看着沈昭的目光，今日多了一丝深意：“什么事？”
　　“三殿下在北境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养私兵。”
　　萧璃的瞳孔微缩。
　　养私兵。这是死罪。如果三皇子真的在北境暗中豢养了一支不属于朝廷编制的私人武装，那他就不是“有野心”的问题，而是“谋反”的问题。
　　“你怀疑他有私兵？”
　　“不是怀疑。”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确定。我在北境的时候，发现有一些军械的流动不经过兵部的账册，也不经过我的调令。每次查到线索，就会被掐断。能在北境地界上把这种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有一个人。”
　　萧承煜。
　　萧璃的手指点上腕上的玉镯，一下，又一下。
　　“这件事交给我。”她说，“但需要时间。三殿下在北境经营多年，藏的东西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我等得起。”沈昭站起身，“我该走了。待太久惹人起疑。”
　　萧璃也站起来，送她到花厅门口。
　　沈昭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上次送我的那包桂花，喝完了。”
　　萧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我让厨房再包一包。”
　　“不用了。”沈昭移开视线，看向花厅外那棵老槐树，“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萧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一些，但没有点破。
　　“好。我知道了。”
　　沈昭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花厅，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萧璃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青禾从旁边闪出来，低声问：“殿下，将军方才说的私兵的事，真要查？”
　　“查。”萧璃转身走回花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但不要大张旗鼓地查。三哥在北境经营那么多年，耳目遍布，稍微打草惊蛇，他就会把证据全部销毁。”
　　“那奴婢应该从哪里入手？”
　　萧璃想了想：“从兵部的军械账册入手。三哥调阅北境军报，是为了找沈昭的把柄。我们要找他的把柄，就得查军械的去向。北境的军械每一件都有编号，从铸造到发放，经过哪些部门、哪些人手，都有记录。只要有一个环节对不上，就是突破口。”
　　青禾领命。
　　萧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风萧瑟，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起沈昭方才说“桂花喝完了”时的表情——那片刻的不自然，那移开的视线，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不是任何政治意义上的话。
　　就是单纯的——“我想让你知道”。
　　萧璃将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玉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沈昭了。
　　不是欣赏，不是需要，而是喜欢。这种喜欢让她既甜蜜又害怕。
　　甜蜜是因为沈昭值得。
　　害怕是因为，在这座皇城里，喜欢一个人是最奢侈的事，也是最危险的事。
　　萧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念头按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按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