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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苏醒 到医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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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阔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才终于把晕倒之后发生的事情拼凑完整。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的时间很短,喝几口水,吃几口流食,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睡眠里没有梦,只有一片漆黑,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井,怎么都浮不上来。
期间,他能感觉得到陆陆续续有人来看他,他也能听见他的主治医生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他两夜没有合眼,没怎么进食,连续战斗,身上大大小小七八处伤口,最深的那个在左臂,弹片切进去快两厘米,差一点就伤到骨头——总之,他现在不适合接受任何问询。
第五天,他终于能睁开眼了。
病房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窗户开在北边,光线柔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
拉卡住在他隔壁病房,每天都会来。上午来一次,下午来一次,有时候晚上也来。今天,他要出院了,事实上,他们那群人几乎都住进了医院,只不过大部分都是三天左右就出院了,只有他伤的比较重,住了五天,当然,隔壁还有个比他伤的更重的江阔。
这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橙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Kael!”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大得像在喊号子,“你终于醒了!”
江阔靠在床头,对他笑了一下。
“其他人呢?”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能开口说话就是好的。
拉卡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卡里姆和康迪他们前天出院了,去了难民营,难民营那边管得严,进出要审批,太麻烦了。真好啊!我终于看到你醒了,等我去了难民营,我就可以跟他们说这个好消息了。”拉卡说着说着有点哽咽。
江阔看了他一眼,拉卡的眼睛底下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他看了看拉卡手里的橘子。
“给我的吗?”
“哦,对对,我每次都带一个橘子过来,结果你每次都没醒,我都坐在床边自己吃掉了。”拉卡边说边剥橘子皮,“嘿嘿,这下好了,我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吃橘子了。”
江阔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被酸得眯起了眼睛。
“好酸。”他说。“你是高兴自己终于不用一个人吃完这酸橘子了吧!”
拉卡裂开嘴笑了一下,差点笑出了个鼻涕泡。
“他们都安顿好了?”江阔问。
拉卡点了点头,塞了一瓣橘子进嘴,擦了擦嘴角。
“阿米尔昨天出来了,跟我说了他们那边的情况,”拉卡费劲咽下那瓣酸橘子,“莱拉、萨拉、拉妮娅、布鲁克、穆萨、阿伊莎……所有人都在一起。开罗这边设了一个临时难民营,条件还行,有帐篷、有吃的、有干净的饮用水。难民署的人在登记信息,说要等后续分配。阿米尔说,他们想被分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管什么条件,安全就行。”
“伊莎被法国大使馆的人接走了,她是无国界医生,身份确认得最快。Freya也是,你们中国大使馆太给力了。”
江阔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也走了?”他问。
拉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是啊,她走之前,把相机里的照片全洗出来了,还整理了社区的人员档案,一起交给了难民署的人。”拉卡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阿米尔的话,“难民署说这些资料对身份确认帮助很大,还夸她来着。”
江阔笑了笑,不自觉地想起梁斐申请给社区拍照的样子,得寸进尺想整理社区档案的样子,真实的像在昨天。
“哦对。”拉卡像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口袋,发现什么都没有,又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病房。不一会儿,他捏着一个信封回来了。
“Freya给你的。”
江阔伸手接过信,等了几秒,拆开了。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光面的,滑滑的,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它抽出来。
是社区的全家福。
所有人都在。萨拉站在最前面,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露出了牙齿。拉妮娅抱着布鲁克,婴儿在睡觉,小脸埋在襁褓里。阿伊莎蹲在前面,怀里抱着那个破了的布娃娃,剪刀手比得歪歪扭扭的。穆萨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安详的笑容。拉卡和康迪站在后排,两个人互相搂着肩膀,笑得眼睛都没了。卡里姆站在他们旁边,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阿米尔和莱拉站在一起,十指相扣。
伊莎站在阿米尔旁边,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淡淡的,很安静。
老赵站在伊莎旁边,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笑得很憨。他的身后站着马吉德,比着剪刀手,嘴角歪着,像是在耍帅。尤素福蹲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笑得很灿烂,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江阔站在最后一排的最中间,他的左边空了一个位置,右边也空了一个位置。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想笑但又没完全笑出来。
梁斐蹲在第一排,在阿伊莎旁边,一只手搭在阿伊莎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有点慌乱——大概是按了快门之后跑进来的。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她还没来得及拨开。她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露出了一整排牙齿。
江阔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地移动,从老赵的脸上移到马吉德的脸上,从马吉德的脸上移到尤素福的脸上,还有其他三十一个人的脸。他们的笑容还留在照片里,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眼眶红了,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梁斐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江阔,谢谢你还活着。”
江阔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
“写的什么啊?”拉卡拿过那张照片,反过来看着那行字,八卦的凑近了些,“是不是写的‘我爱你’?”。
“不是。”
“那是什么啊?”拉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Freya肯定给你写的情话,你看你都不好意思说。”
江阔苦笑了一下,情话吗?她写的这句话好像是把他当陌生人一样。什么回了国去等她去找他,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他的那个手机号,永远都不会收到她的消息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上午吧,大使馆的车来接的。”
江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江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汗布卡的人呢?”他问。
“他们啊!”拉卡又吃了一瓣橘子,“他们有几个人中了流弹,不过大部分人都还活着,汗布卡被联合国的人收押了,哈桑和哈立德跑了,当地发了通缉令,称他们俩是武装头目,恐怖分子。”
江阔“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出院?”他又问。
“下午出院。”
“替我跟社区里的人带声好,我会记着他们的。”
“Kael,等我们都安稳下来了,你要来看我们啊!”拉卡说着又有点想哭。
“我会的。”江阔又吃了一瓣酸橘子,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