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救援 终于安全了 ...
-
江阔从墙上跳下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社区的大门、围墙、几栋房子的位置、仓库、食堂、水井。
他用手指点了几个点。
“如果他们再来,我们守不住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所以,我们不等他们来。”
卡里姆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江阔说,“在他们来的路上打伏击。他们以为我们在社区里等死,不会想到我们会出去。”
拉卡的嘴唇动了一下,康迪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
“可是我们只有十五个人。”卡里姆的声音很低。
“十四个人。”江阔站起来,“留一个人在这里,等救援。”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不求全歼,只求拖时间,拖到救援真的到了为止。”
“那如果救援不来呢?”康迪问。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答案。卡里姆低下头,把弹匣一个一个地塞进背包里。拉卡把绷带缠紧了一些,疼得呲了呲牙。康迪把步枪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遍手枪。
江阔转过身,正要说什么——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引擎声,不是枪声,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嗡嗡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震耳。它不是从土路的方向来的,是从天上下来的。
江阔抬起头。
东边的天空中,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不是鸟,不是云,不是幻觉。那是一架直升机,墨绿色的,机身上有白色的标志——UN,联合国。
它飞得很低,旋翼搅起的风沙在空中形成一道黄色的尾巴,正在朝社区的方向飞来。
江阔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那架直升机,一动不动。
卡里姆从地上跳起来,嘴巴大张着,想喊又不敢喊,只能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定格了一样,看着那架直升机,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看着它悬停在社区上空,旋翼搅起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直升机缓缓降落,落在社区门口的空地上。舱门打开了,两个人跳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蓝色的贝雷帽,一个人拿着地图,一个人拿着对讲机,朝社区走过来。
“你们是前天晚上发信号的人?”拿地图的那个人用英语问,声音很大,盖过了旋翼的噪音。
江阔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信号,但昨晚你们没有按时呼叫,我们判断可能出了事,所以提前派了直升机过来。”那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江阔面前晃了一下,“联合国难民署。你们还有多少人?”
江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腿也软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撑了两夜一天,没有合眼,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没有处理过伤口,在枪林弹雨中没有松懈过一秒。他把所有的恐惧、疼痛、疲惫全部压进胸口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现在,有人来接他们了,他终于可以不用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地图上沾着血,折痕处已经磨破了,他把它递给那个人。
“山里还有一批人,在北边,翻过那道山脊能看到几个石屋。”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那里有女人……孩子……老人……”
那人接过地图,翻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去找他们,你先休息——”
话没说完。
江阔的身体晃了一下,直直地向前栽去,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手掌,然后是额头,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Kael!”卡里姆扑过去,把他翻过来。江阔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直升机上的人跑过来,蹲在江阔旁边,摸了摸他的脉搏,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晕倒了。”那人说,“两三天没睡觉了吧?身上还有这么多伤,没处理过。”他站起来,对直升机上喊了一声,“担架!”
卡里姆跪在江阔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和伤疤。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Kael,你撑住……你撑住……”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江阔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也随即动了。
卡里姆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地图……给……”
“给了给了,他们已经拿了。”卡里姆握着江阔的手,“你别说话了,你休息,直升机来了,我们安全了,你休息……”
直升机飞走了,第一架载着江阔和受伤严重的人,飞往最近的医院。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迎来了第二架,第二架载着卡里姆和拉卡,去山里找梁斐她们。
康迪和其他人留在社区,等着后续的车队。
卡里姆坐在直升机上,看着窗外的大地——山丘、干河床、碎石、枯草,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他看见那道峡谷,峡谷底部还停着四辆被打废的皮卡,车顶被子弹打出了好几个洞,玻璃全碎了,像四具腐烂的尸体。他看见有人在峡谷边上走动,很小,像蚂蚁。
直升机降落在峡谷旁边的一片空地上,旋翼搅起的风沙打在脸上,他眯着眼,从舱门跳下去。
他看见了梁斐。
她站在峡谷边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灰和土,衣服上沾着血迹和沙尘。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像是随时准备再打。她的眼睛红的像兔子,不知道是被风沙吹的还是哭过。
她看见卡里姆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江阔呢?”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他晕了。”卡里姆说,“两夜没合眼,一直在打,身上全是伤,没处理过,直升机送他去医院了。”
梁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眼眶更红了,她背过身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后面的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收拾东西,救援来了!”
江阔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石头的,不是土坯的,是刷了白漆的、平整的、有日光灯管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硝烟,不是血腥,不是汗臭。是消毒水,干净的、冰冷的、医院里的味道。
他的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毯子,右手上缠着绷带,从手指缠到手腕,左臂上也缠着绷带,小腿上也是,胸口贴了几块纱布,纱布下面有药膏,凉凉的,痒痒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都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这说明他活着,而且有人给他处理了伤口。
江阔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疼,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用的是当地的语言,听不太清。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的味道。
他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