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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信号 有救了!我 ...

  •   婚礼的第二天,老赵进入了工作状态。

      天刚亮,他就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无线电和天线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所有人的工作都给信号发射让步了。萨拉做饭的时候会多给老赵留一碗肉,拉卡搬东西会绕开仓库门口,连阿伊莎都知道“赵爷爷在忙,不要去吵他”。

      江阔特意等到上午十点才去敲自己的房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生怕扰了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

      门开了。阿米尔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Kael,我早起来了,看那地图看半天了。”阿米尔侧身让江阔进来,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手绘地图,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我还以为你睡我的床睡得太舒服了呢!”

      “我的床也很舒服吧?”江阔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带着一点促狭。

      “这种事你都问!”阿米尔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江阔拉进来,又侧身让出一条空隙。莱拉低着头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红晕,飞快地看了江阔一眼,说了声“早上好”,就快步走了。

      等莱拉的脚步声走远了,阿米尔关上门,脸上的神情从惬意变成了严肃。他转过身,看着江阔。

      “真的有必要安排撤退吗?”

      “有必要。”江阔走到桌前,手指点着地图上社区的位置,“信号一旦发出去,你不知道等到的是难民署的回应,还是哈桑或者哈立德的攻打。”

      阿米尔坐下来,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眉头拧在一起:“他们那边还在开战呢,能顾得上我们吗?”

      江阔也坐下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拔开笔帽,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们这里之所以能安稳,就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想抢,但谁也不敢贸然动手。”他用笔尖点着那几个圈,“但信号发出去之后,这里如果被官方管控起来,他们的走私之路可就都断了。”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米尔,“所以他们肯定要赶在救援来之前把这里强攻下来,写上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就算被管控,也能和官方谈谈条件。”

      “所以,你认为他们会各自分派一波人直接把这里荡平?”

      “是。而且就在信号发出去之后。”江阔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发了信号的话。”

      “所以,到了分别的日子了吗?”阿米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想承认,但他的喉咙已经开始发紧了。他真的很怀念社区里的日子,昨天的欢聚和幸福似乎就在眼前,莱拉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草编的戒指还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环已经开始发黄了。

      江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从他调到北非来就跟着他的当地小翻译,现在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我不是……不是舍不得。”阿米尔转过头,背对着江阔,声音有点闷,“只是,只是有点突然。虽然我也知道,我们这里的人,尤其是你们这些非当地人,最终肯定要回到你们的国家的。”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

      “阿米尔,中国有句古话,叫——”

      “叫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嘛!”阿米尔抢着说,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我知道。”他吸了一下鼻子,“你看我中文很有进步吧!等安全了,我带莱拉去中国找你玩,你得请我们吃火锅、小龙虾、酸菜饺子、还有铁锅炖!”

      他扳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越数越起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好好好。”江阔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给你俩的娃包个大红包!”

      “就这么说定了!”

      天线架设的地点选在社区东面一公里外的一处矮丘上。那里地势比周围高出十几米,没有遮挡,信号可以直直地射出去,越过哈桑的据点和哈立德的巡逻线,射向更远的地方。

      但缺点是,那处矮丘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掩护。一根天线竖起来,白天隔着一公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老赵的方案是:把天线拆成零件,要用的时候再组装起来,发射信号,发完就拆。

      前两个晚上,一切顺利。

      第一夜,江阔、老赵、马吉德、卡里姆四个人摸黑出了社区。卡里姆扛着那根最长的铝合金管,脚步有些踉跄。马吉德背着设备和工具箱,弯着腰。老赵手里攥着图纸,走得最慢。江阔走在最后,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手里还端着一把步枪。

      “我说,就不能多带点人吗?”马吉德累得气喘吁吁,边走边擦汗,“这设备也太沉了。”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卡里姆拍了他一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咱做的可是隐蔽工作,你当这是旅游呢!”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走,避开开阔地,花了二十分钟才摸到矮丘上。

      老赵年纪大了,在黑暗里看不清螺纹和接口,眯着眼睛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零件。马吉德打着手电,用衣服蒙住灯头,只漏出一小圈光。

      老赵就着那点光,把天线一节一节地接起来。他的手指很稳,每一节都拧得很紧,拧完了还用胶带缠一圈,怕风大吹晃了。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滋啦一声。

      卡里姆在旁边急得搓手:“老赵,好了没?”

      “你急什么?”老赵头也不抬,手指还在拧着螺丝,“信号又不会跑。”

      老赵把最后一节天线竖起来,卡里姆和马吉德一起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杆子,把它插进底座里。一根六米高的杆子立了起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老赵蹲在地上,打开无线电。他戴上耳机,调试频率,手指在旋钮上拧来拧去,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沟。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摘下耳机,摇了摇头。

      “没有回应。”他说,声音不大,“可能高度不够,信号传不远。”

      “明天再加一节。”江阔说。

      他们把天线拆了,收好。沿着原路返回社区。整个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月亮很细,像一根弯钩,挂在天边,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回到社区的时候,梁斐和阿米尔还在院子里等着。梁斐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望远镜,两只手搭在望远镜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见他们回来了,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回应。”江阔从她身边走过,说了一句。

      梁斐垂下眼睛,没有追问。

      第二夜,同样的流程。天线加到了八米高,比前一天更高更细,在风里晃动的幅度也更大了一些。老赵换了频率,又调了功率。这一次,他在耳机前坐了将近二十分钟,一遍一遍地发送坐标和求救信号——摩尔斯电码,简短的一组数据:经纬度,人数,急需救援。

      然后他摘下耳机,沉默了几秒。

      “还是没有。”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矮丘上听得很清楚。

      马吉德骂了一句脏话。卡里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回社区的路上,马吉德一直闷着头走路,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被踢出去,骨碌碌地滚进黑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江阔走在最后,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的黑暗,手指搭在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三天的白天,社区外面来了几个流浪商人。

      他们赶着四匹瘦骆驼,驼背上驮着毯子和锅碗,还有一大包货物,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远处就能听见。领头的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袍子的下摆磨出了毛边。他用阿拉伯语跟守门的卡里姆打招呼,声音沙哑而热情,说他们是从南边过来的,想去库卡找活路,问他们可不可以给点水喝,他们拿香料和装饰品换。

      卡里姆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阿米尔。阿米尔站在院子里,远远地打量了那一行人。他们的脸上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粗糙皮肤,眼角全是干裂的细纹。那些骆驼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驼背上的行李和货物歪歪斜斜,有一个人的鞋子还张了嘴,露出大脚趾,脚趾甲又厚又黄。

      阿米尔对卡里姆摇了摇头。

      卡里姆说不要,但可以给他们一点水,他们千恩万谢,喝了水,在社区外面的墙根下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其中一个人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盹。另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骆驼的背。

      然后他们赶着骆驼慢慢走了。

      晚上,月亮升到高处,江阔他们一行人出发了。还是那条干河床,还是那四个人。卡里姆扛着天线,马吉德背着设备,老赵揣着图纸。江阔端着枪走在最后。

      这里没有夜视仪,他只能在出发前他用望远镜看了又看,但只看到冷白色的月光把沙地照的一片亮,把河床里的石子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

      梁斐站在社区院墙的瞭望台上,把望远镜架在墙头。伊莎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阿米尔也来了,三个人轮流看着那处矮丘的方向。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几个人影很小,像蚂蚁一样在灰白色的山丘上移动。他们看见天线一节一节地升起来,看见老赵蹲在设备前,蹲了很久,像一块长在矮丘上的石头。看见江阔在周围来回走动,像一只警觉的猎犬,头不停地转动,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今晚能成吗?”伊莎小声问。

      梁斐没有回答。她透过望远镜,盯着矮丘周围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碎石,和一片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沙地。

      天线全部接好了,比前两天更高,接近九米。老赵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指在螺丝头上按了按,确认拧紧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来打开无线电。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手指在旋钮上缓慢地转动。

      “信号发出去了。”他低声说。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天线的顶端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卡里姆蹲在老赵旁边,盯着那台小小的无线电,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盯一颗快要孵化的蛋。马吉德站在天线旁边,手扶着杆子。江阔蹲在矮丘的最高处,步枪架在膝盖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应。

      老赵又发了一遍。摩尔斯电码的嘀嘀声在耳机里响着,信号化作看不见的电磁波,从这根九米高的杆子顶端射出去,穿过大气层,射向远方的未知。他的手指按下按钮,松开,按下,松开,节奏依然稳定。

      又过了五分钟。

      “再试一次。”老赵把频率调高了一点,把功率推到最大,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弹到了红色区域。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了起来,然后按下了按钮。

      嘀——嘀嘀——嘀——嘀嘀嘀——

      信号出去了。

      然后,耳机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回应。

      老赵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肩膀绷紧了,后背一下子挺得笔直。他的手指按在耳机上,把音量调到最大。他侧着头,耳朵几乎贴在了耳机壳上,眉头拧在一起。那声音又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被杂音包裹着。

      “有人……有人回应了。”老赵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连带着下巴上的胡子都在颤。

      卡里姆愣住了。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想喊又不敢喊,两只手在空中攥成了拳头,用力地挥了一下。马吉德从天线那边跑过来,蹲在老赵旁边,脑袋凑过去,几乎和老赵的头靠在一起。江阔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老赵身上。

      “他们说什么?”江阔问。

      老赵听了十几秒,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他摘下耳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联合国难民署。”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收到了我们的信号。说……会尽快协调救援。让我们保持联络,每天晚上这个时间。”

      卡里姆一把抱住了马吉德,两个人撞在一起,额头碰额头,磕得生疼。卡里姆的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是哭泣的欢呼,他把脸埋在马吉德的肩膀上,肩膀剧轻微地抖动着。

      江阔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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