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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婚礼 战地里难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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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斐一整个上午都在帮莱拉准备。
莱拉没有婚纱。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伊莎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条白色的长裙,洗了洗,熨了熨,穿在莱拉身上居然刚刚好。裙摆有些长,梁斐蹲在地上用针线缝了一圈,正好到脚踝。
“你还会缝衣服?”莱拉低头看着她。
“只会缝边。”梁斐咬着线头打了个结,“小的时候经常给娃娃做衣服。”
莱拉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很小,只能照到上半身,但她看见自己是幸福的模样。
梁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泛着银光的石头。
“我之前在旧货市场淘的。”梁斐说,“当时觉得这块石头很圆润,很好看,想留作纪念的。”梁斐走到莱拉身后,把链子给莱拉戴上。“现在看来,它有了比作为纪念更有意义的归宿。”
戴好后,梁斐转到莱拉面前,看了看,郑重地和她说,“新婚快乐!”
莱拉低头看着那颗石头,伸手摸了摸。
“谢谢。”她说。这一次声音有点哑。
婚礼开始前半个小时,梁斐端着相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试了几张。康迪在搬椅子,被她拍了个正着,手忙脚乱地摆了个剪刀手,差点把椅子摔了。拉卡在擦桌子,头都没抬,说“别拍我”。萨拉在厨房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围裙上全是面粉。拉妮娅抱着布鲁克,婴儿在睡觉,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三点差十分,所有人都在院子里了。
萨拉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拉妮娅抱着布鲁克。婴儿睡着了,在毯子里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伊莎坐在第二排,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是留给老赵的。老赵踩着点到了,正襟危坐。
康迪和拉卡坐在第三排,两个人难得地安静,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两个等发糖的小学生。卡里姆坐在他们旁边,怀里抱着一把野花,他下午又去新摘的,精神多了。
社区的一百多号人,除了值班的守卫们,陆陆续续地都入座了。
阿米尔站在过道尽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水抿过了,但还是有一撮不听话地翘在额前。他站在那里,看着过道另一头。
梁斐端着相机,蹲在过道旁边,镜头对准了阿米尔的脸,“咔嚓”一声脆响。
莱拉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她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没有化妆,但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紧张的。她的手里握着一小把野花,用一根红绳扎着。
梁斐透过取景器看着她,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阿伊莎走在莱拉前面,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草叶子,走得小心翼翼的,她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把篮子里的草撒出去,结果一阵风吹过,草叶子糊在了她自己脸上。她呸呸了两声,把嘴里的草吐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都笑了。连江阔都弯了一下嘴角。
莱拉走过过道的时候,康迪吸了一下鼻子。
拉卡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哭。”康迪小声说,“我就是……鼻子痒。”
莱拉走到阿米尔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着。阿米尔看着她,她看着阿米尔。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那两丛小黄花吹得摇摇晃晃。老赵做的那只铁皮鸟在头顶上扑棱了一下翅膀,吱呀一声。
江阔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他看了一眼阿米尔,又看了一眼莱拉。
“今天,”他开口了,操着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阿米尔和莱拉在这里结婚。”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人群的左端扫到右端,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然后他继续说:“我们很开心能够见证他们的爱情,也很感动他们能在这里完成婚礼仪式。”
的确,在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下一秒是否还活着。他们的婚礼,是战争之中人性情感的真实表达,也是废墟之上人性之光的无声见证。
他看了一眼阿米尔,“现在,我宣布,阿米尔和莱拉结为夫妻,从此以后,携手并肩,迈向美好和幸福。”
萨拉站起来,用力鼓掌。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掌声噼里啪啦地响,像一场迟来的雨。卡里姆把怀里的野花撒向空中,花瓣落在阿米尔和莱拉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黄色的雪。
“穆萨。”江阔侧了侧身。
穆萨是社区里最年长的人,他今年70岁了,被江阔邀请给新人诵经祈福。
穆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阿米尔和莱拉面前,停下来,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念诵。
声音不大,低沉而缓慢,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音节在空气中流淌,古老而庄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人裹在同一个水流里。
穆萨念完了。他睁开眼睛,把手放下,看着阿米尔和莱拉,说:“愿真主保佑你们。保佑你们的现在,也保佑你们的以后。”
他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阔看着阿米尔。
“戒指。”他说。
阿米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手帕,打开。两个草编的圆环躺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黄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康迪瞪大了眼睛。他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来。
阿米尔拿起其中一个,看着莱拉。莱拉伸出手。
他的手有些抖。草环套进她的无名指,推到底。不大不小,刚好。
莱拉看着手指上那个草编的圆环,眼眶红了。她拿起另一个,握住阿米尔的手,把草环套上他的无名指。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梁斐蹲在地上,相机举在眼前,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两个草环在阳光下闪光。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刻锁进了相机里。
康迪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你不是说鼻子痒吗?”拉卡小声说。
“现在是眼睛痒!”康迪擤了一下鼻子。
梁斐端着相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拍了康迪红着的眼睛,拍了拉卡假装没哭但嘴角往下撇的样子,拍了萨拉笑得满脸褶子,拍了拉妮娅抱着布鲁克,婴儿的小手在空中挥舞。
萨拉端出了炖羊肉,伊莎端出了手抓饭。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用盘子、用碗、用一切能盛东西的容器,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喜宴。
没有酒。但阿米尔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几瓶汽水,橙色的,玻璃瓶装的。尤素福打开的时候喷了自己一脸,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祝你们......早生贵子!”马库斯举着汽水瓶,脸涨得通红,好像喝的是酒。
莱拉的脸红了。阿米尔替她喝了那杯汽水,被呛得直咳嗽。
马吉德喝多了汽水开始胡言乱语,说等回去了要给阿米尔补一个大红包,说要在他们孩子满月酒上当司仪。
“你闭嘴吧。”卡里姆捂住他的嘴。
梁斐坐在角落,盘子里放着半块羊肉,慢慢地吃着。她把相机放在腿上,随时准备拿起来拍。
江阔端着汽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去那边?”梁斐指了指热闹的人群。
“太吵了。”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院子里的人闹成一团。康迪和拉卡开始唱阿拉伯的古老颂歌,他俩唱得跑调跑到姥姥家,但没有人打断他。拉妮娅笑得弯了腰,布鲁克被她的笑声吓得一哆嗦,然后又睡着了。
梁斐低头看着相机里那些照片。康迪的剪刀手,拉卡的侧脸,萨拉的笑容,拉妮娅抱着布鲁克,老赵僵硬的表情,伊莎平静的眼睛,江阔严肃但有一丝笑意的脸,阿米尔和莱拉交换草环的瞬间,阿伊莎被花瓣糊了一脸的傻样。
“对了,你的房间布置好了吗?”梁斐抬起头问。
“早就弄好了。”江阔说,“希望他俩有个难忘的夜晚。”
“那我的床?”
“给你搬回宿舍了。”江阔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跟伊莎交代了,今天晚上,如果你有情况,让她随时来找我。”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