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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牺牲 流血,是通 ...

  •   围墙上,梁斐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

      她看见矮丘上那几个人忽然抱在了一起,她知道,成了。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巨大的喜悦涌上来,从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几乎要把她冲倒。她想喊,想叫,想跳起来,想对着宿舍里的大家大喊一声“他们成功了”——

      然后她的望远镜扫过了东南方向。

      那道土坡。

      她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很多人。他们趴在土坡的背阴面,只有几十厘米落差,却刚好把他们藏进了黑暗。他们身上盖着伪装网,和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伪装网上还撒了沙子和碎草,在月光下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地面。他想起江阔说的,“夜晚沙地最致命的不是黑暗,而是月光反光,如果敌人擅于伪装,那么从望远镜里只能看见一片均匀的沙色。

      是的,如果不是其中一个人动了一下——也许是被蚊子咬了,也许是趴久了换了个姿势——她根本不会发现。

      梁斐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阿米尔。”她的声音又低又急,“东南方,那道土坡后面,有人。很多人。”

      阿米尔接过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在目镜后面眯成了一条缝。

      他也看见了,那些黑影在移动,有人端着枪,有人在打手势。其中一个趴在地上,面前架着一支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狙击枪。”阿米尔说,“至少有……七八个人,也许更多。”

      狙击枪?梁斐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梦。

      “他们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伊莎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咱们站岗的人没发现?”

      阿米尔没说话,他的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伙流浪商人,他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明白了。

      梁斐把望远镜从阿米尔手里抢回来,再次看向矮丘。老赵他们还站在天线旁边,浑然不觉。

      “他们看不见。”梁斐说,“那个方向是他们的视线盲区。从矮丘上看不到那道土坡的背面。”

      她说完这句话,把望远镜往阿米尔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下跑。

      “Freya!”伊莎在后面喊,声音又尖又急。

      梁斐没有停。她冲下围墙,冲过院子,冲向社区的大门。她的鞋跑掉了一只,沙子硌着她的脚底,但她没有感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告诉他们。趴下。有埋伏。快跑。

      她跑出了社区的大门。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枪响。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拍了一下手。但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矮丘上那个正在弯腰收拾东西的身影猛地向前一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身体弓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扑倒在地。

      梁斐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光着一只脚,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伊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了社区里,拽到了围墙上。

      阿米尔没有跟下来。他趴在围墙上,望远镜一直架在墙头,手指死死地捏着镜筒,指节泛白。他看见江阔趴下了。看见卡里姆和马吉德拖着一个人影消失在河床的阴影里。看见江阔从浅沟里翻了出去,朝着那道土坡的方向摸过去。

      所以,中枪的人,是老赵,他嘟囔了一句。

      梁斐听到了,她的脑子里闪过老赵修水泵的身影,修无线电的背影,还有老赵坐在她对面,听她热情地当红娘时笑眯眯的脸。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放,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怎么都关不掉。

      江阔在听见枪响的瞬间就趴下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整个人贴在了地面上。他感觉到子弹从头顶上方飞过去,带起一股气流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见老赵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的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墨汁。

      卡里姆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温热的,黏糊糊的。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见指尖上的血,瞳孔缩成了针尖。

      老赵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趴下!”江阔的吼声几乎和枪声的余音同时响起。他一把抓住卡里姆的后领,五指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按倒在地。同时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滚,滚进了矮丘后面的一道浅沟里。

      马吉德也趴下了。他趴在地上,下巴抵着沙土,两只手还抓着那台沾了血的无线电,手指紧紧地扣着无线电的边缘。

      “老赵!老赵!”马吉德朝老赵的方向爬过去。江阔从浅沟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拽住他的脚踝,用力往回一拉。

      “别动!有狙击手!”

      “江……江阔……”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老赵的方向传来。

      江阔愣住了。然后他动了,他从浅沟里翻出去,冒着被狙击手再次击中的风险,贴着地面爬到了老赵身边。

      老赵的脸白得像纸,他的胸口被血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他的喉咙里。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江阔。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你回国……”老赵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咳嗽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沙地上。“帮我看看……我儿子……跟他说……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嘴唇在哆嗦,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是有碎玻璃在喉咙里划,听得人牙根发酸。

      “你……跟他说……”老赵的手抓住了江阔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告诉他……爸爸……很想他……很爱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下口型。

      “我知道,我答应你。”江阔的手也在发抖,他的左手覆上去,把老赵的手握在掌心里,“我会去的,我亲自去找他。你坚持住,伊莎能救你——”

      老赵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江阔的袖口上滑落,落在了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片落叶。

      江阔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老赵的脸。月光照在老赵的脸上,他看起来很平静,额角的皱纹舒展开了,嘴唇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卡里姆!”他迅速翻回来,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带上设备,带上马吉德,带上老赵,撤。沿着河床走,不要抬头,不要停。”

      “你呢?!”卡里姆的嘴唇在哆嗦,整张脸都在抖。

      “我来解决他们。”江阔从腰间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七发。步枪的弹匣还有半个,大概十五发。

      “Kael,你跟我们一起——”马吉德趴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不行。”江阔打断他,声音很沉,眼里露出捕猎者的精光,“他们活着回去会通风报信,今天,他们必须死。”他顿了顿,看着马吉德的眼睛,“现在,走。”

      卡里姆咬了咬牙,把老赵身上的无线电和背包解下来,背在自己身上。背包的带子勒进他的肩膀,他咬紧了牙。马吉德爬起来,弯腰去拖老赵的身体。两个人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老赵拖进了河床的阴影里。

      老赵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江阔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浅沟里翻了出去。

      然后,第二声枪响了。

      是谁?马吉德还是卡里姆?

      他没有去看河床的方向。他不能分心。一分心,所有人都得死。

      他把步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着枪托,眼睛盯着瞄准镜。他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砰!

      狙击手的头猛地往旁边一偏,整个人瘫倒在土坡上。另外九个人立刻反应过来了。子弹从不同方向打过来,打得枯草飞溅,碎石乱飞。江阔缩回掩体后面,身体贴着地面滚了两圈,滚到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

      他喘了一口气,竖起耳朵听。

      “他妈的,他打死老大了!”有人用阿拉伯语喊,声音又尖又急。

      “别慌!他一个人!我们有九个!”

      “分三组!左中右!包抄他!”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传来,杂沓的,急促的,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阔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烟雾弹,拉开保险环,朝着火力最密集的方向扔了过去。烟雾弹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

      那几个人被遮住了视线,枪声停了一瞬。

      江阔从侧面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远处枪口的火光,像一头在草丛中悄然逼近的猎豹。

      他看见一个人从烟雾里跑出来,端着枪,正在盲目地扫射,子弹打在空地上,溅起一蓬蓬的沙土。江阔举起步枪,瞄准镜的十字线压住了那人的胸口。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边的咬肌微微鼓起。

      砰!那人应声倒地,身体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上,手里的枪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江阔脚边。

      江阔弯腰捡起那把枪,掂了一下——AK,弹匣是满的,沉甸甸的。他把自己的步枪背到身后,枪带勒过肩膀,一手端着AK,一手握着手枪,继续往前摸。

      “他在右边!右边!”有人喊。

      江阔循着声音的方向连开三枪,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翻了出来,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然后摔在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还剩七个!”有人在数数,声音在发抖,“七个人,他不可能打得过我们!”

      “他……他是灰鹰?”那人似乎看到了江阔的相貌,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听老大说,这个社区里有个中国人,叫灰鹰。”

      “灰鹰?哈立德之前说过,遇到他不要硬碰——”

      “放屁!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我们七个打一个,怕什么?”

      剩下的七个人不再分散了,他们聚在一起,蹲在一块大岩石的后面,朝江阔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压得江阔抬不起头。他缩回去,后背贴着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枪声的间隙出现了,那只是一瞬间的安静,像暴风雨中间的那个短暂的停顿。

      他猛地从另一个方向探出半个身子,连续射击。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目光锐利得像钉子,死死钉在每一个目标身上。AK的枪口在夜色中喷出火舌,一下一下的,像闪电。

      AK的子弹打空了,他把AK扔了,抽出手枪,朝最近的一个目标开了两枪,一枪打中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身体转了一圈,倒在地上。另一个从侧面冲过来,距离很近,不到五米。江阔来不及瞄准,侧身躲过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他感觉到耳廓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的身体本能地迎了上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像刀锋上反射出来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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