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及时行乐 修水泵和劝 ...

  •   哈桑的车队是晚饭时间撤的。

      当时梁斐正坐在医疗室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伊莎贝拉教一群妇女包扎伤口。用的是旧床单撕成的布条,没有消毒水,就用沸水煮过代替。一个年轻妇女学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围墙方向。

      “阿米娜,”伊莎贝拉说,声音带着点无奈,“包扎要专心。”

      “我只是担心……”阿米娜咬了咬嘴唇,“哈桑的人还在外面。”

      “在就在。”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接话,“灰鹰在墙上呢,他们敢进来?”

      话音刚落,围墙那边传来喊声,是卡里姆:“撤了!他们撤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几个孩子跳起来,被大人按住了,太大声会引来注意,但压低的欢呼和笑脸是压不住的。

      梁斐看着,胸口某个地方也跟着松了一下。总归,她没给这里惹更大的麻烦。

      “好了,继续。”伊莎贝拉拍拍手。

      就在这时,老赵端着个铁碗过来了。碗里是煮豆子,温热的。他把碗递给梁斐:“姑娘,你上午说你物理不错?会修东西吗?”

      梁斐接过碗:“您是赵师傅?我听阿米尔说了,您很厉害。”

      “嗐,人老了,不行了。”老赵抻了抻胳膊,“我们那个水泵不行了,你要是真会修,吃完饭去看看?”

      “好,马上。”梁斐三口两口吃完,跟着老赵去看了水泵。

      “叶轮结垢,效率下降,同样的柴油抽更少的水。垫片磨损加快,你们库存的备件撑不了多久。”梁斐说,“最重要的是,结垢不均匀会引起振动,连带损伤水泵轴承和连接管道。一旦泵坏了,这一百多号人……”

      “是,我知道,我想修,但没材料。”老赵抱着胳膊有点丧气,“你能修吗?”

      “要看具体情况。”梁斐没有打包票,“如果是单纯结垢,可以在进水口加简易过滤和沉淀。材料应该不难找:碎砖、砂石、塑料布。设计合理的话,能把结垢速度降下来七八成。”

      “你真懂?”老赵回头看她,“不是骗Kael的?”

      梁斐笑了,那个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惨淡。

      “赵师傅,我画过改造供水系统的图纸。”梁斐继续笑着,“再说了,我骗他干什么?我真是骗子的话,我看他不会看不出来。”

      “那是,Kael的眼睛跟鹰一样,你骗他你会死的很惨。”老赵悻悻地说。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过滤池的设计。参数、尺寸、材料,甚至施工步骤。

      “我来画图纸。”她最后说。

      “真的?”老赵站起来,把纸推过来:“画,详细点。”

      “你们之前怎么处理结垢?”梁斐问。

      “用醋酸泡。”老赵说,“但一个月前醋酸用完了。后来就硬扛,每周拆一次叶轮清垢。上周开始,清完两天就又堵上。”

      梁斐点点头。她拿起铅笔,开始画。先是进水口的位置,然后是三级过滤池的剖面图——粗石层、粗砂层、细砂层,每层厚度都标了数字。再是沉淀池,容积、进出水口高度差、流速控制,都用小字标注在旁边。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仓库门口来了人。阿米尔探进头:“老赵,Kael问——”

      “等会儿。”老赵头也不抬。

      阿米尔看了眼梁斐手里的图纸,眼睛亮了亮:“这是……”

      “过滤池。”梁斐没停笔,“能降低结垢速度,延长叶轮寿命。”

      “能延长多久?”

      “看维护。”梁斐在图纸角落写下一行计算公式,“如果每天清理过滤层,每三天排一次沉淀池的泥,至少能撑一个月。”

      阿米尔吹了声口哨:“那得让Kael看看。”

      “看什么?”江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走进仓库,身上还带着围墙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桌子,落在梁斐手里的图纸上。他没说话,走过去,低头看。

      梁斐停了笔。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院子里妇女们洗衣服的动静,还有孩子们隐约的笑声。

      “你画的?”江阔问。

      “是。”梁斐说,“原理很简单,就是物理过滤加沉淀。但施工要仔细,尺寸不能错,不然没效果。”

      江阔看了她几秒,又看向老赵:“你觉得呢?”

      “图纸没问题。”老赵点了根烟,“就是材料要凑,人手要够。”

      “材料我来想办法。”阿米尔插话,“碎砖砂石都好说,塑料布仓库里还有一些。”

      江阔没立刻决定。他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沉淀池容积的数字上点了点:“这个数怎么来的?”

      “根据井水流量和碳酸钙颗粒沉降速度算的。”梁斐说,“我估算过这里水的硬度,粒径大部分在五到十微米。要沉下来,需要时间。”

      江阔抬眼:“你大学学的什么?”

      “物理。”梁斐顿了顿,“辅修摄影。”

      “这组合有意思。”他嘴角扯了扯。

      江阔没再问。他把图纸放回桌上:“需要多少人?”

      “六个。”梁斐说,“要听指挥的。”

      “阿米尔去安排。”江阔说,“老赵配合她。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开始。”

      “是!”

      过滤池的工程在第二天早上7点开始。

      阿米尔叫来的六个年轻人里,有两个梁斐见过——马吉德,还有拉卡,是昨天带她进来的。另外四个都是生面孔,但手脚看着利索。

      梁斐把图纸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开始分配任务。

      “马吉德,你带两个人去挖沉淀池基坑,位置在泵房东侧五米,长两米,宽一米,深一米二。挖出来的土堆北边。”

      “拉卡,你带一个人去筛砂石。粗砂细砂各要两推车,粒径要求图纸上写了。”

      “剩下的跟我砌过滤池,先去搬碎砖。”

      人群散开。梁斐拖着伤腿挪到碎砖堆旁,开始挑拣相对平整的。一个叫巴林的小伙子凑过来小声问:“Freya姐姐,你跟Kael很熟吗?”

      梁斐一愣:“不熟,昨天才见。”

      “那他怎么让你负责这么重要的活儿?”巴林眼睛亮晶晶的,“伊莎贝拉姐姐你知道吧,她喜欢Kael很久了,他都没多看她一眼。”

      梁斐手顿了顿,“伊莎贝拉喜欢Kael?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都知道,伊莎以为她是暗恋,实际上她明的不能再明了,每次Kael一出现,伊莎的眼睛就追着他跑。”巴林笑嘻嘻地说着。

      她想起伊莎贝拉看江阔的眼神,八卦心燃烧起来了,又往巴林那边凑了凑,“那Kael呢?他什么反应?”

      “Kael一定是被这里的沙土吸干了七情六欲,他谁都不喜欢。”巴林瞥了一眼Kael的方向说,“老赵说之前他做他们那什么安全总监的时候还不这样,结果这几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人都变得僵了。”

      梁斐还想问什么,刚往巴林那边凑了凑,就听见远处传来马吉德的喊声:“巴林!干活去了!再磨蹭天黑了!”

      巴林吐吐舌头,跑了。

      基坑很快挖出了轮廓。马吉德干活很卖力,铁锹挥舞得虎虎生风。梁斐指挥砌过滤池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康迪,一个叫尤素福。砖墙一层层垒起来,她时不时用木条比一下垂直度。

      “左边歪了,往里收半公分。”她说,“对,就这样。水泥抹薄点,抹匀。”

      康迪抹着水泥,嘴里嘟囔:“这活儿比扛枪累。”

      “不用挨子弹你就偷着乐吧。”尤素福接话,“我表哥在政府军那边,上周断了条腿。”

      “政府军?”康迪呸了一口,“他们早跑没影了。北边防线一撤,把咱们晾在这儿等死。”

      “也不能这么说。”尤素福压低声音,“我听旧货市场的人说,政府军内部乱了,首都那边在争权,顾不上咱们。”

      梁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砖块。来阿尔卡扎的路上,她也听过类似的传言——政府军分裂,军阀混战,平民成了牺牲品。她想起跟他一起坐车,总把食物分给孩子的老医生,想起他说过的话:“战争最可怕的不是子弹,是人忘了自己是人。”

      “Freya姐姐?”马吉德喊她,“这一层砌多高?”

      梁斐回过神,看了眼图纸:“三十公分。砌完这一层,中间加穿孔板。”

      工程继续。过滤池的轮廓逐渐清晰,沉淀池的基坑也越挖越深。围墙上的哨兵换了一轮,卡里姆下来喝水时,往这边看了一眼,冲梁斐竖了竖大拇指。

      太阳西斜时,伊莎贝拉端着一锅东西过来了。是煮茶,里面加了点薄荷叶,闻着清香。

      “歇会儿,喝点水。”她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轮到梁斐时,多给了半块粗面饼,“萨拉让给你的,说伤员多吃点。”

      梁斐接过,道了谢。伊莎贝拉在她旁边坐下,眼睛看向围墙方向——江阔正在上面巡视,侧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你看Kael呢?”梁斐调侃着开口。

      伊莎贝拉脸红了一下,有点慌乱。“不是,我看围墙呢!”

      “看Kael也很正常,他长得不赖,做事沉稳又靠谱,而且又是你们这里的核心,你崇拜爱慕他太正常了。”梁斐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好像,你们都知道,连你都知道,你昨天才来的。”伊莎的脸更红了。

      “我猜,Kael也知道。”

      “嗯,他肯定知道。”伊莎低着头,“我们又不可能有结果,如果我们被成功营救,他会回到他的祖国,而如果这里被毁,那……”

      那大家都得死,梁斐心里清楚。

      “所以,他肯定不会回应我。”伊莎笑的有点苦。

      “可这段时间不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吗?”梁斐看着伊莎贝拉,“伊莎,中国有句话叫及时行乐,把握当下,意思就是,片刻的欢愉也是欢愉,能享受就享受。”

      梁斐看伊莎贝拉还在望着围墙发呆,便生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气势来。她转过身,板着伊莎的肩膀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呢?如果你表白了,他也喜欢你,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分开,那也算是曾经拥有啊!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沉默了几秒,伊莎贝拉忽然笑了,“真好,这段时间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以至于我都忘记了,我们还可以追求一些精神上的东西。”

      梁斐有点感慨,当人处在危险当中,吃饱穿暖已经是最高的奢求,更何况这战争之地。可人与动物的区别也在此,人有情感,人需要有情感,有了情感,才会有那些人性之光闪现,这也是为什么战地摄影师存在的原因。因为在最危急的情况下,才可以发掘出那些人性的光芒。

      “谢谢你,Freya。”,伊莎贝拉说,声音很轻,“我想试一试。”

      梁斐喝了口茶,手举拳头往下一拉,“加油!”

      茶锅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暮色里散开。

      “你知道吗,”她最后说,“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梁斐愣住:“羡慕我?”

      “你来自和他一样的国家,能说他的语言。”伊莎贝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天然就能和他亲近,而我,连告诉他‘小心点’都要想半天怎么说。”

      她端着茶锅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梁斐坐在原地,慢慢吃完那半块饼。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是莱拉在教他们唱一首古老的民谣,关于绿洲和骆驼。

      过滤池在天黑前完工了。三级池体整齐排列,进出水口已经接好。老赵改好的叶轮也装上了水泵,他正在做最后调试。

      “抽水试试?”卡里姆问。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江阔从围墙上下来,走到泵房门口,点了点头。

      老赵合上电闸。柴油机轰鸣起来,叶轮开始旋转。出水口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一股水流涌了出来。

      第一股是浑浊的,带着泥沙。但很快,水色变得清澈。卡里姆拿桶接了一些,举到火把下,水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

      “成了!”马吉德第一个跳起来。

      人群中有了小小的欢呼声。梁斐撑着墙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凉气。她看着那股水流,看着它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江阔蹲下,用手捧起一点水,尝了尝。他皱了皱眉,又尝了一口。

      “碱味淡了。”他说。

      “碳酸盐少了。”梁斐说,“但这只是应急。过滤池每天要清理,沉淀池每三天要排泥。”

      “能撑多久?”

      “一个月。如果维护得好。”

      江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看向梁斐,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映出跳动的光点。

      “你留下。”他说,然后转身,重新走上围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