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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写给记忆的信 活着,不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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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斐慢慢坐回箱子上。老赵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块东西。梁斐打开一看,是块红糖,用油纸包着。
“老赵,这不会是偷来的吧?”梁斐揶揄地问。
“藏的。”老赵悄悄说,“你还有伤,额外加餐,快点吃。”
梁斐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浓烈粗糙,在舌尖化开。
快吃完的时候,江阔从她身边走过,她看着江阔的背影,忽然追上去,“Kael。”
江阔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可以叫你江阔吗?”梁斐吐吐舌头,“我听老赵说的你的名字。Kael没人味,江阔,显得有人味。”
江阔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梁斐。
“你教伊莎跟我表白的?”江阔开口,有点淡淡的不耐烦。
梁斐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话,更没想到伊莎这么快就表白了,不过他怎么知道是我教的?伊莎把我卖了?
“额……我跟她说及时行乐,把握当下,哈哈……”梁斐有点尴尬。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阔的表情,他眉毛拧着,冷着脸。
“看来你没答应?”梁斐试探着问,慢慢从偷瞄到直视。
江阔没回答,转身走了。
完了,还得去安慰伊莎,梁斐看着刚修好的水泵丧气地想,这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阔的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梁斐还站在原地,嘴里红糖粗糙的甜味还没化尽。
阿米尔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Freya,你……跟伊莎说了什么?”
梁斐心里一紧:“我只是鼓励她……把握当下。”
“把握到直接去找Kael了。”阿米尔摇头,“刚才Kael找我,说让你少管闲事,多干正事。”
梁斐有点尴尬:“伊莎还好吗?”
“放心吧,她是医生,又学过心理学,知道怎么处理情绪。”阿米尔顿了顿,“不过Kael说,既然你观察力不错,从明天开始,跟各组长了解社区运转。他要你把这里看清楚。”
“看清楚?”
“对。”阿米尔递给她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把你看到的,记下来。每天晚饭前给我看。”
梁斐的看清楚从围墙开始,由卡里姆带领。
沿着双层铁丝网,卡里姆边走边解释防御布局。梁斐在本子上快速勾勒社区轮廓。
北侧:主建筑,三层混凝土结构。一层是公共区、医疗站、部分仓储;二层是宿舍区,男女分开,用帆布简单隔断;三层是指挥点和办公室,江阔通常在那里。
东侧:功能区域。水房和泵房、棚屋、仓库、一个停放两辆还能勉强发动的皮卡和一辆破摩托的角落。
西侧:生活区。露天厨房、用餐区、洗衣洗漱的水槽。稍远处,用旧轮胎围出一小块“菜园”,稀疏的绿叶在沙土中挣扎。
南侧:相对空旷。一片被仔细平整过的沙地——莱拉的“课堂”;旁边堆着些儿童玩具的残骸,被修修补补;更远处是简陋的厕所和垃圾点。
整个社区约一百五十人,在铁丝网和沙袋围出的长方形空间里,形成了微缩的生态系统。
“那是莱拉老师,”卡里姆指着沙地那边,“战前是小学教师。现在教孩子们认字和算术。”
梁斐看到一个年轻女性正握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在沙上一笔一划地写。男孩写错了,她也不恼,轻轻擦掉重来。
“厨房那边是萨拉大姐,”卡里姆继续,“管所有人的吃喝,记性特别好。她旁边那个是马库斯,不太爱说话,负责买菜种菜进货。”
梁斐望过去。萨拉正麻利地切着某种块茎,马库斯则蹲在地上,给菜园里的菜苗浇水。
“医疗室你见过了,伊莎贝拉医生。她战前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护士,后来受伤退役,在当地诊所工作。”卡里姆语气带着敬意,“仗打起来后,诊所被炸了,她带着仅剩的药品和设备逃出来,被Kael和阿米尔在外面巡防时救回来的。”
“救回来的?”
“嗯。当时她左腿中弹,发着高烧,还死死抱着医疗箱。”卡里姆说,“Kael本来不想带累赘,但阿米尔说她可能是唯一的专业医疗人员。结果她醒来第二天,就爬起来给伤员清创。Kael再没说过什么。”
梁斐默默记下。她的目光扫过社区每个角落——修补衣服的女人,打磨工具的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练习武器拆卸的年轻守卫,还有那些在有限空地上追逐皮球的孩子。
这里有秩序,但秩序之下是紧绷的神经和看得见的匮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被分配的工作,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下午,梁斐去医疗站帮忙,也想看看伊莎贝拉。
医疗站里,伊莎贝拉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草药汁。看到梁斐进来,她点点头,表情平静如常。
“需要帮忙吗?”梁斐用英语问。
“把这些纱布剪成条,煮沸消毒。”伊莎贝拉指了指角落,“水在炉子上。”
梁斐照做。炉火噼啪,铁桶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她拿起剪刀,将大块纱布剪成均匀的长条。
“伊莎,”她试探着开口,“昨天的事……抱歉。我不该乱给建议。”
伊莎贝拉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熟悉的疲惫和一种平静的坚定。
“你不用道歉。”伊莎贝拉用英语说,语速平稳,“是我自己的选择。其实我觉得,说出来挺好的。”
她把孩子放下,盖好毯子,走到梁斐身边,拿起另一把剪刀帮忙。“在这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所以你觉得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就应该立刻去说、去做。这个道理我明白。”她剪开一段纱布,动作利落,“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那么……直接。”
“他怎么说?”
“‘现在没空想这些,去照顾伤员。’”伊莎贝拉模仿江阔那种冷硬的语调,嘴角却微微扬起,“很符合他的风格,不是吗?”
梁斐忍不住也笑了:“是。”
“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伊莎贝拉把剪好的纱布扔进沸水,“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战前,他是他们集团的安全总监,我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护士。我们相遇,只是因为战争把所有人都卷进了同一个地狱。”
她用长棍搅动纱布:“他救了我,给了我庇护,让我能继续做医生。这就够了。其他的,是奢望。”
梁斐沉默地剪着纱布。沸水翻滚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响。
“你呢?”伊莎贝拉忽然问,“我听他们说了,你来这里是拍动物,可现在却到了这里,你一定觉得很倒霉吧?”
“是挺倒霉。”梁斐苦笑着说,“其实,我之前,做过一段时间战地摄影师。”梁斐回忆起来,“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一年,我男朋友,额......前男友,说我们一个同学很有勇气,居然去前线当记者了。我和那个绿茶本来就不对付,正好也有那么一个机会,我一气之下就也去了。结果,那个绿茶居然申请了提前回国!”梁斐越说越气,“她在那待了一周都不到,我却实实在在在那待了一个多月。”
“等会儿,绿茶是什么意思?”伊莎疑惑地问,那不是喝的吗?还能用来指人呢?
“就是bitch的意思。”梁斐说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听你这么说,你的前男友不会和这个绿茶在一起了吧!”
“哇!我就说女人就是有天生的八卦嗅觉,就是这么回事!一对儿狗男女!”
梁斐想起付梨萌和齐云松,一个惺惺作态,一个虚情假意,也不知道这俩人现在分没分。
不过,倒是应该感谢他俩,她第一次当战地摄影师,拍的照片就在国际上获了奖,她也是从那个时候在这个行业崭露头角的。不过,她也因此患上了很严重的战后应激创伤,也就是俗称的PTSD,以至于后来她都是拍自然、拍动物、拍商品,偶尔拍一些人像。这一次又被卷进来这个战争地,梁斐其实很害怕,这几天她一直在祈祷,自己不会又患上PTSD,幸好,这里好像稍微安全一点,幸好,她这次不是战地摄影师。
“你那个时候都拍什么?”伊莎贝拉挑眉,“恕我直言,战场上只有痛苦和死亡。”
“是,可痛苦和死亡,也需要被记录。伊莎,这些都需要被记录,也需要让人被记住,记住这些,人们才知道战争是什么,才知道和平有多么可贵。”梁斐看向窗外,“而且,战地中,也要记录人如何活着,就像现在,在废墟里,还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教孩子认字,努力让生活……看起来像生活。”
她顿了顿,想起今天上午在沙地边看到的画面——莱拉握着阿伊莎的小手写字,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守卫换岗时,偷偷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塞给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老赵修理工具时,哼着走调的《小白杨》……
“抱歉,Freya,我没有质疑你职业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有点麻木了,好像,现在的我们像行尸走肉,每天只能想今天能吃几个豆子,哈桑会不会来,今天睡觉会不会被炮声惊醒。”伊莎笑的有些苦,“活着,好像也只是活着而已。”
梁斐顿了顿,轻声说,“我老师说,照片是时间写给记忆的信。活着,是为了铭记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为了以后不再只是活着的那些时刻。”
说着说着,梁斐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伊莎,我想把这些信寄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不只有死亡,还有……人怎么在死亡边上,努力活得像人。废墟之上,也有光芒。”
“你是说你想?”伊莎贝拉两根手指放在眼睛边上比划了一下。
梁斐点点头。
“那你最好藏好你的相机。”她平静地说,“在这里,‘没用’的东西会被优先舍弃。至少在Kael眼里,你的镜头现在不如一把铁锹有用。”
这几天,她摸清了江阔的脾气,实用主义至上,没事,她也不打算偷偷摸摸,她要正式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