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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or不交 哈桑:请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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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站里光线昏暗,药水味刺鼻。
伊莎贝拉剪开梁斐的裤腿时,布料和凝固的血痂粘在一起,撕开的瞬间,梁斐眼前一黑,死死咬住了牙关。
“感染严重,”伊莎贝拉用英语说,声音很温柔,“我需要清创。没有麻药,会很疼。”
“没事。”梁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酒精浇上去时,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手指抠进木板床的边缘,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想叫但根本没力气叫出声。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喊出来。”
梁斐咬着牙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伊莎贝拉动作很快,也很专业。清创,上药,包扎。最后用还算干净的布条固定住她的小腿。
“你需要休息,还有抗生素。”伊莎贝拉看着她苍白的脸,“但我们的抗生素不多,需要留给社区的人用。我只能给你最基础的消炎药。”
“够了。”梁斐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谢谢。”
她躺在简易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污渍。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刚才外面那些声音又飘进来——远处隐约的引擎声、围墙上的脚步声、老赵修发电机的敲打声。
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是灰鹰吗?
来阿尔卡扎的路上,她不靠谱的向导说塔尔法这边有个中国人,带着一群人守着一个废弃基地,硬是在战区里撑出了一小片生存空间。说他下手快狠准,所以当地人都叫他灰鹰。
当时她以为只是个传言。
现在她躺在这里,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昨天下午,那场突然袭来的伏击。枪声,爆炸,尖叫,她扑倒在一个土坑里,弹片擦过小腿的灼痛。然后就是漫长的、拖着伤腿的跋涉,在黑暗里朝着有围墙的方向走。
她朝着向导随手一指的塔尔法方向走了一夜。路上,她总是想起尘土飞起来的时候,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人们。梁斐努力想甩掉眼前这个影像,于是她走一步就跟自己说三个字:活下来。
只要能活下来。
门帘被掀开,阿米尔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给你的。”他用中文说,有点腼腆,“Kael说,新人也有基本配额。”
梁斐撑着坐起来,接过水和饼干:“谢谢。”
“我叫阿米尔。”他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梁斐,Freya。”她拧开水瓶,小口喝。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你会中文?”
阿米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之前是翻译,阿拉伯语和中文我都会。”
“好厉害。”梁斐勉强笑了一下,“我阿语说的一般,但是能听懂个八九十。”
“Kael阿语说得好啊,他还跟我说,觉得我们的语言很有魅力呢!”阿米尔有些骄傲。“嘿嘿,你到时候可以跟他学。”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留下来?”梁斐问。
“就是......直觉!”阿米尔说,“女人的直觉很准,男人的直觉也一样!”
梁斐竖起了大拇指,“你中文确实挺好的。”说完,她又喝了一口水,“你们这里……一直这么紧张吗?”
阿米尔推了推眼镜:“最近更紧张了。哈桑你知道吗?就那个武装头子,他想要北边的商贸路线,我们卡在中间。政府军一撤,我们就是他嘴边的肉。”不知道为什么,阿米尔一看见梁斐就觉得想多说几句,可能因为她面善?
“那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阿米尔摇头,“一百多人,一半是妇女儿童,还有伤员。外面全是流匪和交火区。这里至少有围墙,有水井,有……”他顿了顿,“有Kael。”
梁斐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围墙的一角,和上面持枪的人影。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能留在这里,你会知道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阿米尔立刻站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
江阔的声音从围墙上传来,冷静,清晰。
“哈桑的人动了。两辆车,朝我们这边来。所有人,就位。”
阿米尔冲了出去,外面院子里的人们迅速跑回主楼。
然后是引擎声,由远及近,粗野,嚣张。
围墙外,两辆皮卡在距离大门一百米处停下。
车斗里跳下七八个人,都拿着枪。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他朝围墙方向走了几步,双手摊开,示意没敌意。
“灰鹰!”他扯着嗓子喊,带着浓重口音,“出来聊聊!哈桑老大有话!”
围墙上,江阔的身影出现在射击孔后。他没露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枪口。
“说。”
那男人咧嘴笑了:“老大说,你们新来了个女人?亚洲面孔,长得不错。老大想认识认识,请她过去喝杯茶。”
围墙上一片死寂。
江阔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来,依旧平静:
“回去告诉哈桑,我这儿没有他要的人。还有,他的车再往前开五十米,我就当是宣战。”
那男人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灰鹰,为了个外人,值得吗?你把她交出来,老大保证,这个月不动你们的水车。”
“滚。”
那男人脸色沉下来,啐了一口,转身上车。两辆皮卡掉头,扬起一片尘土。
围墙上的卡里姆松了口气,放下枪:“Kael,他们走了……”
“她跟哈桑有过节?”江阔打断他,眼睛还盯着远去的车影,“她在哪?”
“医疗室。”
门帘被掀开时,梁斐正试图坐起来。她模模糊糊听到了对话,虽然看不见,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像实质的刀锋,悬在每个人头顶。
江阔站在门口,背光,脸藏在阴影里。
“你听见了。”他说,不是问句。
梁斐点头,喉咙发干。
“说说吧,怎么回事?”江阔走进来,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你不光找死、没用,现在还惹了麻烦。”
梁斐有点片刻的失神,她从刚才就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和哈桑见过面?
昨天晚上吗?她这一路走过来,都尽可能避着人,唯独昨天,她遇到了一个想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她看准时机,喷了那人一脸辣椒水,结果那人眼睛迷的都看不清了也没松开手,她没办法,只能抽出刀,给那人的手腕捅了个对穿。
“可能是昨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流氓,我喷了他一脸辣椒水,还给他手腕捅穿了。”她越说越没有底气。
“你?”江阔有点诧异,他又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女人。不胖不瘦,身材匀称,有肌肉,身上有伤,灰头土脸,但是能看出来皮肤白皙,长的的确不错。这边的人因为战争很久没见过这种年轻的女人了,遇到流氓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他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有点黑,络腮胡,眼尾有很大一颗痣,戴着一个黄色蓝色相间的帽子,衣服上还有……”
“汗布卡。”江阔打断她,“你伤的人是哈桑的副手,哈桑的左膀右臂。”
梁斐不说话了。
她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她原以为就是个普通流氓,现在知道是武装头目的左膀右臂。这跟捅了个小喽啰不是一个量级。她看着他,忽然松了一口气,有些事,搞明白就是比稀里糊涂的让人舒服。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她努力维持镇静,但声音有点抖,“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你知道你到了哈桑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江阔摆弄着手里的纱布,瞥了她一眼。
对面的女孩维持着倔强的神情,但身体几不可微地颤了一下,眼里涌上来一层水汽。
梁斐经历过很多险恶复杂的生存环境,她的职业就是这样,高原雨林、沙漠草原她都去过,狮群狼群、蚊虫鼠蚁她也都见过,尤其她非常喜欢挑战自己的极限。她的胆量和生存能力,比很多男人都强。
但这种事情,和其他的不一样。
察觉到对面的人的情绪,江阔有点后悔,他不该拿这事逞口舌之快。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他略带歉意,“你好好养伤,两天的时间,证明你有用。”
他站起身,走出了医疗室。
梁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腿上的疼痛还在,但心里有另一种情绪在翻涌,那是恐惧,感激,还有压力。
我能做什么?梁斐一下午都在想这个问题。
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幸好,她非常擅长做这样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