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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用留下,没用滚 灰鹰的领地 ...

  •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炮击声停了。

      戛然而止比爆炸声更让人心惊。

      江阔躺在黑暗中,数到第一百一十三下心跳时,听见了别的声响。那是轮胎碾过碎石的摩擦声,不止一辆。

      他摸向枕边的枪。

      突然,门被推开了,阿米尔站在门口,蓄电灯的光调得很暗,只照亮他下半张脸。这个青年的眼镜歪了,慌乱中衣服扣子都扣错一个。

      “Kael,”他低声说,“哈桑的车队,五辆皮卡,停在旧市场岔路口。他们在观察我们。”

      江阔已经穿好靴子,正在套衣服,“多少人?”

      “望远镜看不清,但车斗里都有人。如果哈桑亲自来……不会少于三十个。”阿米尔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北边传消息来,政府军防线后撤了十五公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阔走到墙边,手指划过地图上那条代表防线撤退的虚线。虚线的一端,正抵在标注“三号物流中转站”的位置,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废弃基地。

      “也就是说,”他声音平静,“我们现在是塔尔法地区最靠北的据点。哈桑想要打通北边的商贸路线,就必须拿下这里,或者……”

      “或者和我们谈。”阿米尔接话。

      江阔没回答。他抓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是过滤过的,还是带着铁锈味。整个社区的命脉就是院子里那口深井和一台快报废的水泵。老赵昨天说,叶轮最多再撑三天。

      “通知所有人,”江阔放下水壶,“一级戒备,妇女儿童和老人待在宿舍不要出来,能拿武器的上围墙。”

      “是。”阿米尔转身要走。

      “还有,”江阔叫住他,“如果哈桑的人靠近到一公里内,不用等我命令,直接鸣枪警告。”

      “明白。”

      门关上了。江阔站在原地,听着阿米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他走到窗边,推开锈死的铁窗。凌晨的空气带着硝烟和焦土的腥气灌进来,远处,塔尔法镇还有几处火没灭,把天际线染成暗红色。

      这个社区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三个月前,塔尔法地区爆发全面冲突时,江阔所在的寰宇集团项目组紧急撤离。他是安全总监,被安排断后,但运气不好,最后一架接他们的飞机因为战火无法前来,他被迫留下,然后路就断了,通讯全毁,手机成了摆设。政府军和叛军在外围拉锯,他们被困在这片废弃的物流中转站里。而这里,又是商贸的重要路口,因此,哈桑这些当地的小头目对他们虎视眈眈。

      一开始只有十七个人。现在有一百四十三个。

      中国人七个,包括老赵——项目组的电子工程师,五十五岁,是个肯吃苦的老头儿。其余的是本地员工和他们的家眷,还有一些在战火中失散的平民。江阔把他们组织起来,用库存的建材加固围墙,清理水井,分配仅存的物资。

      他能成为领袖,不是因为他是中国人。

      是因为第二周,一伙流匪试图闯进来抢东西时,江阔一个人摸出去,用一把军刀和一根钢管,在黑暗中放倒了对方五个人,没开一枪。天亮时,他把五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扔在门外,对着闻讯赶来的其他势力头目只说了一句话:

      “这里的人我罩着。要动他们,先杀我。”

      那些人里就有哈桑。这个四十出头的当地小军阀当时眯着眼睛看了江阔很久,最后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

      “Kael?我刚才听他们这么叫你,”他说,声音沙哑,“但我觉得你像灰鹰,你的眼睛颜色是灰的,还有你下手的方式,安静,致命,从高处来,像鹰一样。”

      江阔没吱声。但“灰鹰”这个绰号传开了。

      哈桑三个月来始终没有硬闯这个由灰鹰建立起来的小基地,他看着这里在短短几周内,从废墟变成了一个有围墙、有水源、有纪律、有一百多个愿意拼命的人的堡垒。

      “养虎为患。”老赵和阿米尔说,“在中国有个成语叫养虎为患,说的就是哈桑。”

      “不,这应该叫惺惺相惜。”阿米尔说完哈哈大笑,“我看哈桑看Kael,就跟看知己一样,他们那帮小首领哪有一个有Kael这样的魄力和能力!”

      说完两个人都大笑起来,“你这成语学的不赖。”老赵搂着阿米尔的肩膀说,“不过这话可不能让Kael听到,要不非让你连值几个大夜不可。”

      天刚亮,温度已经开始爬升。

      围墙高四米半,用废弃的集装箱和混凝土块垒成,外层缠着带刺铁丝网。八个射击位都有人,每个人身边放着两瓶水。老赵蹲在西南角的掩体里,面前摊着发电机的零件,手指黑乎乎的。

      江阔沿着围墙走,检查每个人的状态。他在卡里姆身边停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卡里姆二十一岁,阿米尔的表弟,战前是小学的体育老师,现在枪法最好。

      “紧张?”江阔问。

      卡里姆摇头,“不......紧张……”

      “紧张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江阔说得很简单,“记住,守住大门和这面西墙,其他地方交给我们。”

      “是。”

      九点多,北边巡逻队队长回来了,他喘着粗气说:“Kael……断桥方向……发现一个人……女性,亚洲面孔,受伤严重……她说从东边阿尔卡扎来,车队遇袭……请求庇护……”

      江阔按下通话键:“几个人?”

      “就她一个。我们发现了,她没反抗。伤势看起来真实,左腿大量失血。”

      “带回来。”江阔说,“保持最高警戒,可能是诱饵。”

      “明白。”

      他放下对讲机,看向东南方向。哈桑的车队还停在那里,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秃鹫。

      二十分钟后,皮卡车开进大门。

      江阔站在仓库屋檐的阴影下,看着他们从车斗里抬下一个人。是个女人,左腿裤管全被血浸透,深红色已经发黑。她背上有个巨大的摄影背包,胸前挂着台相机。

      两个队员架着她走到院子中央。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江阔看见她的脸——东方人,苍白,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汗,齐肩的头发粘了一些血液,发尾黏在一起。但她的眼睛在扫视,很快,很锐利,掠过围墙上的枪口、晾衣绳上破旧的衣服、医疗室门口挂着的红十字旗,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轻轻地吸了口气,用中文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中国人?”

      江阔走下台阶,靴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他走到她面前,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有一丝……医用酒精的味道?

      “名字。”他说,用的中文。

      “梁斐,Freya。”她喘了口气,左腿显然无法承重,全靠旁边两人架着,“摄影师。从东边阿尔卡扎来的,我在那边拍长期项目。边境突然打起来,我跟一支想撤退的志愿者车队,昨天下午在南边公路遇袭……”

      她停顿,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血珠渗出来。

      “车队散了。我腿中了流弹,不深,但没药处理,感染了。走了半夜,看见这边有围墙……”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疲惫,有疼痛,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听逃难的人说过,塔尔法这边有个中国人管的社区……能不能……让我处理一下伤口?”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低声下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激动,没有争辩,就是一个受伤的人在陈述事实,请求活命的机会。

      江阔没说话。他看着她腿上的伤,血迹新鲜的部分还在缓慢扩散。他又看向她胸前的相机,机身有磕碰的痕迹,但镜头保护得很好。

      “摄影师。”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跑到战区来拍照,觉得自己的命比镜头值钱?”

      眼前的男人似乎话语里带着讽刺,只听一耳朵,梁斐就知道被误会了,她不是不惜命的人,她受国内雇主的委托,是来非洲跟拍野生动物的。但运气不好,已经两个月了,她最想拍的小狮子始终没拍到。听人说阿尔卡扎今年水草丰茂,说不定有狮群产崽,她便跟随车队来了。来之前听向导说这里很安全,结果来了之后就开战了。如果不是常年野外,积攒了一定的急救和自保的经验,她可能连如今如此来到塔尔法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是战地摄影师,我是来拍野生动物的。”梁斐本来想再多说几句,为自己的摄影师同胞们解释一下,但看着眼前居高临下,一脸不想听一句废话的男人,她选择了闭嘴。

      “我这物资有限,不接收找死且没用的人。”江阔转身要走。

      “等等!我……我可以用劳动换,什么活都行。”梁斐往前挪了一点,咬住嘴唇,“我学过急救,有基本的医疗知识,我……物理不错,会修电路,我技能……技能还挺多,总会有用到我的地方。”梁斐抬头,眼睛里带了点恳切的目光。

      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的水滴在地上,啪嗒。老赵放下手里的扳手,看向这边。伊莎贝拉从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纱布和消毒水。

      江阔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向阿米尔,后者微微点头。

      “给她处理伤口。”江阔终于开口,是对伊莎贝拉说的,“用基础消毒,别动抗生素。伤口清创后,检查有没有弹片残留。”

      伊莎贝拉点头上前。

      “等等。”江阔又说,这次是对梁斐,“你的背包和相机,我们要检查。所有物品。”

      梁斐护住相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她看着江阔,眼神里有瞬间的挣扎,但很快就松开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

      “我们只检查危险品。”江阔接过卡里姆递来的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换洗衣物、能量棒、水袋、急救包、刀、还有一瓶辣椒水。

      “两天。”他抬起眼,看向梁斐,“你只有两天时间证明自己有价值。两天后,有用留下,没用滚。”

      梁斐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另外,”江阔把相机还给她,但留下了背包,“别随便拍照。”

      他说完,转身走向围墙楼梯。

      梁斐被伊莎贝拉搀扶着走向医疗站。路过老赵身边时,这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用中文低声说:

      “姑娘,他不坏,你别害怕,先活下来,别的慢慢说。”

      梁斐想点头,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江阔的背影。他已经上了围墙,正用望远镜观察东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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