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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早作安排     北 ...

  •   北镇抚司可不是寻常的衙门,自然缇骑们也不能像普通官员一般入职休沐。

      入夜的时候刮起了大风,全城宵禁,此时街上连个讨饭的也不肯出门,老鼠都探不出头,也只有锦衣卫才可以在街上行走。

      东跨院儿里头还亮着一盏灯,大丫头闻琴撑着桌子打瞌睡,只一错眼,就瞧见有人进来了。

      她慌忙站起身,手中的汤婆子都凉的差不多了。

      “哥儿怎么才回来,天冷的,快暖暖”

      兴许是被主人瞧见打瞌睡的模样,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去隔壁叫醒不当值的小丫头弄棋,一边张罗着收拾滚满雪粒子的披风,一边又叮嘱道,

      “快去茶水房预备热水,幸亏我方才吩咐他们烧呢!”

      弄棋昏头昏脑便往外头跑。

      闻琴又来替主子解扣子,被沈渊皱着眉头躲开,

      “我自己来。”

      闻琴有些讪讪,这才想起自家主子不乐意被丫头服侍,自己偏睡迷了,还撞上去,今晚还真是不顺心。

      她连忙装作无事,弥补道

      “饭吃了没有,可要吃些夜宵?”

      沈渊摇摇头,坐在床上发呆,面上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没胃口。”

      又是如此。

      闻琴愁眉苦脸的拽起了帕子,也不知这北镇抚司是什么活地狱,哥儿自被提拔成了百户后,吃的就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倒叫下头的人不晓得该怎么服侍了。

      她正苦恼着,忽然想起桌子上收着的东西来,眼睛骤然一亮,

      “今儿倒有个好消息。”

      闻琴瞧着自家哥儿转过头来,笑了起来,随即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桌案边,随即拿着东西走了过来,将那小玩意儿递到沈渊面前,

      “姐儿今日不但收了送去的礼物,还回了一张字条”

      这话仿佛是天外来的文字一般,沈渊顿了片刻,仿佛才反应过来,连忙夺下字条拿在手中攥了攥,才将它小心打开。

      里头也是奇了,竟不是女子写的簪花小楷,却是黑墨淋漓,连勾带画仿佛要上天去的鬼画符一般。

      沈渊神情滞住了,随即眉头渐渐舒缓开来,最后,竟捂住脸面,低低地笑了起来。

      难不成上头竟是个笑话?

      闻琴不识字,却也晓得察言观色,觑着他神情连忙附和道,

      “看来,姐儿是想通了,晓得哥哥最疼她,特来重归于好呢!”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别再闹起来了!

      哪次哥儿不是从外头精心淘来好东西,叫着她或是观砚两个人送到东厢去,人家不要,他就要生几天闷气。

      却不肯放弃,改天又寻摸别的来。

      真真天生一对冤家。

      沈渊听她这话,笑得更甚几分,他原就生的英俊,平日里不常笑,瞧着是清隽疏淡的样子,笑起来竟然露出了两颗虎牙,看着倒不再那么难以亲近了。

      “哪儿啊,坏丫头,分明是在看热闹呢。”

      他摇摇头,只觉得喉头干涩,于是又开了口。

      “去拿一壶点心,再弄些热茶来吧。”

      闻琴喜出望外,连忙往厨房去,只怕晚了沈渊又改了主意。

      “诶,这就去。”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点起屋子里头所有烛台,房里仍是昏昏暗暗,屋里守夜的炭盆早灭了,新的也还没送来,丝丝寒风从窗缝门缝里头钻了进来,叫人从头能冷到脚心。

      可沈渊依旧在笑。

      他瞧见上头故意用狂草写出的老虎两个字,心里头忽然有了些主意。

      又过了两日,外头风雪不止,天气越发恶劣起来,好在薛氏提前备了不少东西过年,因此众人也都关紧门户,只在房中各自取暖生活不提,人少聚了,事情也少,临近年关,日子倒是也惬意起来。

      只是梁姨太太依旧不得见两位哥儿,心里头颇有些失望。

      是夜摆起家宴,众人聚在一个圆桌上头。

      沈涵难得也休沐在家,居于主位,下首左边是苏氏,苏氏挨着梁姨太太梁小姐二人,右边则是薛玉娘和江姨娘,家里两个男丁不在,便唯有她坐在下首,与梁小姐隔着对坐。

      苏氏有些歉疚举起酒杯,朝着梁姨太太赔情儿道,

      “原说好今夜这桌便是叫两个哥儿来给亲戚们一见的,谁知菜还没做好,衙门里头就又有人将他叫了回去,说是有急务,倒叫姐姐白等了。”

      梁姨太太原本是沉着张脸进来的,结果刚进来便瞧见坐在上首的沈涵。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素缎圆领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挂一块儿十分特别的牙牌,脚上黑缎皂靴一尘不染。

      见着梁姨太太进来,几乎整个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向她致意,唯独沈涵一动不动,只微微点头。

      梁慧玉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如今面前这个,早不是当年手足无措上门的毛脚女婿了,如今,他是贵人,是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三把手,腰上那块儿牙牌听闻便是能随意进入皇宫的证明。

      那点子微弱的不适只一瞬间便被掩盖在重重讨好的微笑下头,她哪里还敢抱怨,只端起酒杯,口里回着苏氏的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涵。

      “这是好事呢!孩子们如今有了出息,我这做姨母的岂有怪罪之理?开心还来不及呢。”

      她笑嘻嘻地喝下两盏热酒,颊边渐渐升起些潮红来,

      “当年见大哥儿的时候,他还是小小一个呢,走路磕磕绊绊地,如今想是个英俊少年人了,”

      梁姨太太回头瞧瞧自家女儿,“我家玉娥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儿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又唠唠叨叨讲了几句古,苏氏被她勾起情肠,也应着回了几句养儿经,两人兀自说得痛快,却把薛氏和江姨娘丢在一旁。

      薛玉娘哪里把这话放在心上,只顾着给一旁沈涵夹了几筷子菜,又惦记着叫丫头为下首女儿添鸡汤,忙得顾及不得,只余下一个江姨娘,脸色渐渐青了起来。

      北镇抚司里头有出息的年轻人,难不成只有沈渊一个?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薛氏有些抱歉地瞧着江姨娘,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似乎是想要提醒江姨娘别做得太明显,可做母亲的哪里能忍,别过头去不知嘀咕了什么

      妙真眼尖地注意到她嘴唇微撅,心里头猜到对方大概是骂了几句江南俚语,不由心下暗笑。

      上辈子,这两个便针锋相对,闹得家里头天天人仰马翻的。

      她那时候小,原也是最怕这样刻薄人的,远远见着两人身影几乎是扭头就跑,可如今······

      罢了,左右天冷无聊呢,沈泓和沈涵不在府里头,她正愁生不起事来吸引两人注意,梁姨太太的来访倒是正合她意。

      屋子里头主子丫鬟站得满满当当,上头喝酒的喝酒,布菜的布菜,两个女人的暗流涌动也不止一个人瞧在眼里。

      薛小姐便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扯着自己母亲的衣衫,薛姨太太瞧了一眼,却浑不放在心上。

      薛玉娥没办法,她是客人,又是小辈,哪里能随意发话,也只好抱歉一笑,低头拿起筷子假作瞧不见。

      今日好容易聚在一处,难不成叫粉饰太平的过了?

      那可不行。

      妙真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梁小姐,扭头浑然不怕地脆声道,

      “大哥自然厉害,可二哥哥也十分厉害,他如今也在北镇抚司当差呢!”

      此话一出,饭桌之上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陡然都望向了妙真。

      梁姨太太愣了愣,随即忽然露出个有些鄙夷的笑容,正要说话,却不想有人抢在她的前头,

      “可不么,二哥儿也大了,晓得帮衬哥哥,也晓得自己打拼仕途,懂事得紧。”

      这话在梁姨太太听来却是诧异非常,不晓得为何妹妹放着自家儿子不夸,偏偏去夸那个处处争抢的小野种。

      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

      她心里头越发不服气来,原来梁太太一双利眼,早便见那江姨娘在下头白眼冷笑诸多做派,因此故意只当没有沈泓,偏想叫她难受一顿儿。

      谁料得竟被苏氏解了围,梁太太还欲要再讲,却听得上首处沈涵却说话了。

      “那逆子,也算得当。”

      分明是夸奖,谁听不出沈涵是说反话呢?

      “哪里只是得当?”妙真见梁太太脸色青紫,连忙打蛇随棍上

      “到底二哥哥可是自己铆定了主意,从最下头的差役做到力士,连着里头的大人都不晓得是沈家的公子,岂不是顶顶厉害?”

      只这一句,便道尽京城这些年来的变转了。

      从前每每说起此事,沈涵总是面露气怒,今日喝得微醺,人又不在,才露出些真情实意来。

      哪有老子不为儿子骄傲的?

      “总算没叫人失望。”

      妙真遥遥以桂花酒敬了沈涵一杯,逗得他渐渐笑了出来。

      于是梁姨太太张着嘴,有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心头越发愤懑,连着也生气苏氏的气来,又不好发作,喝了几杯闷酒,脸上便露出醺醉的潮红色。

      这便有些失态了。

      苏氏脸上也浮出些难堪来,她眼尖,瞧见对面下首的江姨娘也注意到了,跃跃欲试仿佛要说些什么,连忙笑道,

      “姐姐多年不喝这桂花酿了,不胜酒力,我送她回去吧。”

      梁玉娥连忙站起来,和丫头一人一边扶起梁姨太太,耳朵窘得通红,

      “哪敢劳动姨妈,我带妈回去歇息。”

      她几乎能感受到沈府众人的视线在自己背上徘徊,只勉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匆匆一礼,便拖着自己母亲狼狈离去。

      桌上众人只做不知,自顾自吃着饭,身旁服侍的丫鬟婆子们却交换着神情,只怕过不了今夜,梁姨太太母女的风凉话便传得到处都是了。

      好容易回到房里,梁小姐脸上也冷淡下来,对着丫鬟桃枝吩咐,

      “你拿几个钱,去厨房要碗解酒汤来”

      桃枝灵巧,忙不迭拿钱将门关上匆匆离去。

      梁玉娥一摔帕子,便听床头传来说话声,

      “不过一碗解酒汤,在亲戚家?还要拿钱去买?”

      她回头,却见自家老娘从床上爬起来,懒洋洋倚在床头柱上盯着她,脸上满是热汗,梁小姐便心肠软下来,又拾来毛巾给梁姨太太擦脸。

      “如今到底是在姨妈家,自然要当心些的,妈今儿也真是”她忍不住埋怨“怎么说那些话,得罪了江姨娘呢。”

      梁姨太太便“哼”笑一声,

      “傻丫头,大人的事儿你如何懂得?我这是为了你的终身呢!”

      梁玉娥被这话唬了一跳,霎时间脸上通红一片,强忍羞意怨怪

      “如何便说起这不着四六的事情,得罪亲戚,难道对女儿终身好?·····何况,何况女儿还小呢!”

      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娘子。

      做妈的笑出了声儿,她轻轻戳了戳女儿额头,

      “小什么,当年我便是你这年纪定的亲事,只是我爹妈没有你姨妈姨夫远见,只晓得叫我舒服度日,却误了我的一生哩!”

      “如今你爹是个靠不住的,妈就你一个心肝肉,自然要为你打算。”

      家丑不可外扬,梁玉娥不肯叫她再说,梁姨太太嘀咕两句,到底罢了手,待丫头取来解酒汤羹,不管不顾一饮而尽,才换了衣服卸了妆往床上一躺,招手叫女儿一道来睡。

      梁小姐无法,只好脱了衣鞋钻进被窝里头,依着她胡乱睡了,朦胧间,仿佛感觉到梁姨太太拍了拍她,说了句,

      “只管交给我·····”

      她心里疑惑,却难抵困倦,到底没放在心上,沉沉便睡去了。

      玉娥只当母亲是一时醉了胡言乱语,却不想梁姨太太手脚比她想的快得多,果然第二天一早,

      苏氏满面惊诧,手上串珠都被掐破滴溜溜掉了一地,

      “妹妹说得这是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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