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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五年后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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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皇城,下的雪能冻得人掉皮肉。
路上雪早覆了厚厚一层,被人踩得打滑十分危险。不比柳州,京城里头达官贵人极多,因此五城兵马司便早早派人在官道大路口铺上煤渣和黄土防滑,饶是如此,进城的车马轿夫还是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叫贵人们吃亏。
报信的便不能这样,只见一个面色通红的小厮在路上小跑着过来,身上早腌臜得不成样子,只这少年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穿过胡同,不多时,一户三间门脸的宅邸便映入眼前。
上头铁画银钩,正是“沈府”二字。
那小厮瞧了一眼,脚下步伐不停,又绕到角门处,才往门房的窗洞上头敲了敲,
里头响起微弱的咳痰声响,一个老头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
“谁啊?”
“周爷爷,是我,宝禄”小厮搓着手匆忙道,“太太的轿子进城了,快叫里头预备着开正门迎接客人。”
被唤作周爷爷的门房忙不迭开了角门,小厮问了声好,快步跨了进去,里头自有在倒座房里的仆人接了令引着小厮穿过垂花门,又跨过连廊,终于在后院正堂停下脚步。
少顷,里头出来个围着灰鼠围脖的大丫头在檐下冲他招了招手,宝禄才敢进去。
刚进正门,便见里头垂着的珠帘后头坐着几个女眷,他不敢抬头,忙不迭跪下磕头。
“请二太太安”
“起来吧”薛氏见面前的小厮冻得缩脖抽手,忙指了指,秋芳便将暖炉子递到宝禄手里“难为你了,怎么不回房里休息,可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宝禄这一路上冻得可怜儿,那热铜物事一到怀里,香喷喷的,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连忙禀告,
“太太说,梁姨太太和小姐是客人,请哥儿姐儿们一道穿着齐备,在中门接应呢。”
话音未落,便听得堂上传来一声嗤笑,他不敢抬头,偷眼望去,只见远远处仿佛是一双藕色的暖鞋,如意头高瞧,鞋背上分明绣着银色的折枝梅。
宝禄心里一突,连忙低头,浑当自己没听见。
上头微微簌簌响,随即便听二太太道,
“真是不巧了,今儿两个哥儿一个跟着他父亲去了府衙,一个在外头当差,都不在家里。”她吩咐身旁秋蕊“你快去看看江姨奶奶起来没有,叫她快到正门去。”
话罢,她又起身招呼丫头们将披风和风帽取了出来,又要换鞋出去迎人,显见十分殷勤和顺的模样。
宝禄不由暗暗松下一口气。
谁知这时,却听方才给他送暖炉子的秋芳姐姐道,
“奶奶,您肚子里头才满三个月,外头路滑,不然就别去了吧。”
薛氏微微一顿,迟疑片刻,便道,
“不成,姐姐劳苦功高,今儿偏老爷和哥儿们都不在,我再没有躲懒的道理,必得亲迎的。”
一旁如意头暖鞋动了动,随即珠帘晃动,里头传来个少女声响,
“太太一向慈爱,晓得母亲有孕,自然也会体谅的,我便替娘去迎太太,顺便告个罪。”
“不可。”薛氏一声叹息“今儿有客人到访,岂能让姐姐一个人进来,太不像话了。”
上头顿了一顿,里头姐儿才道,
“我陪母亲去吧,叫银儿锦儿都着。”珠帘子一掀,里头走出个穿月白袄裙的少女来,她忙不迭唤道,“秋蕊姐姐去取汤婆子,秋芳姐姐去拿那件大毛披风,其余人便在屋子里头预备着热水。”
她一发话,屋子里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各人各干其事。
宝禄心里头不由一声叹,他在老家都听说这真姐儿十分能干,果然如此,只太太此番来者不善,不晓得又要生出什么风波来。
不过上头主子们明枪暗箭,自与他这小人无关。他自舒舒服服抱着炉子拿着赏钱回倒座房补觉去了。
他活计告一段落,府里头人却都忙碌了起来。
妙真扶着薛氏从忙着收拾房间的婆子们身旁走过,又路过茶房正运炭预备洗澡水的家丁,一路打着伞往外头去,薛氏披着一件丁香紫的大毛披风,将暖炉靠着肚皮,边走边嘱咐道,
“阿真,这会儿有外人在,不可太过放肆,晓得么?”
妙真心头不由冷笑,只见薛玉娘面带忧色,便安慰道,
“娘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太太尊重,我自然没有更顺服的了?难不成还当我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这话说的。薛氏忧心地瞧了她一眼,似是还有些不放心要叮嘱些什么,远远有个婆子冒着雪便奔过来,
“二太太。”是江姨娘身边的人。
薛氏问她,“姨奶奶准备好了么?”
那婆子面带苦色,为难道,“姨奶奶怕冷,睡得深了些,如今才刚起来呢,只怕要迟了,她请二太太帮她遮掩几句。”
薛氏一声叹息,“晓得了”
妙真在一旁发笑,连遮都不遮掩了——瞧他们家这好太太,这样大的阵仗,还没进城便叫小厮来叫全府里头人都起来恭迎她,谁成想,到最后也不过她和母亲两个人。
这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好歹中门还是大开了。
妙真母女带着丫头们浩浩荡荡走到门前,此时两扇大门往里头开得齐平,三四个小厮们在门前撒盐扫雪,忙得不亦乐乎。
果然不多时,远处出现一队车轿,轿约三顶,轿夫十二人,加上丫头,仆役;一行二十余人,浩浩荡荡从雪中走来。
随着一身落轿,小厮们扶上板凳,丫鬟掀开帘子,最前头的轿子被轻轻压下,里头出来一位三十多岁,头戴金丝狄髻,身穿正红色袄裙的妇人来,只见她轻轻抖了抖身上香色的大毛披风,扶着丫头的手抬起脸来,面色却是一僵。
薛氏知机,已两三步走上前,带着妙真深深一礼,
“姐姐大安。”她忙不迭用自己手中烧得滚烫的暖炉替换苏氏手中的,又歉疚道,“家中都安排好了,只是偏生两位哥儿都出去做事了,我已叫小厮们去通知了,让他们一下值便回来请安。”
听得这话,苏氏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她回头望了一眼后头,两顶跟在后面的小轿也停了下来,里头走出一位年岁稍长的妇人和一位长相端正的小姐,待到这两人走近,她才缓声道,
“不怪妹妹,家里事情繁杂,妹妹处理不惯也是正常,我这不便回来了么。”她对后头妇人一点头,对着薛氏道,“这位,便是我信里头说的姐姐了,这是我外甥女,玉娥。”
“这是我家薛妹妹,真姐儿。”
薛氏与妙真行礼,那女孩儿连忙还了个礼,倒是一旁的妇人,面色倨傲地只点了点头,道,
“劳烦薛妹妹了,果然做事周全。”话是如此,却一点儿不动。仿佛没有看见对方的礼节似的。
薛玉娘便僵在那儿了。
妙真左右瞧瞧,果然苏氏面带微笑,便好似没瞧见这出似的,她连忙“啊哟”一声,伸手扶住了薛氏,
连声道,“娘别弯腰太急,只怕伤了弟弟呢。”
此话一出,沈府前头所有人的视线,便都集中到了薛氏身上。
苏氏脸色僵住了,直愣愣盯着薛氏小腹片刻,勉强露出个笑容,将薛氏扶了起来
“妹妹有了好消息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薛氏不好嗔怪女儿,只得低垂眼眸。“并非妹妹故意,只一点儿迹象也没有,还是前几日食不下咽,才察觉出来。”
“不是听闻薛姨奶奶是大夫么,专精女科,连这都能弄错?”
这当口,却是苏氏说了话,
“瞧姐姐说的,怀孕这事儿哪有准?”她好似嗔怪道,头上的卧兔儿一颤一颤,“你手怎么这么凉,快快快,咱们别在门口挨冻了。”
苏氏拉着薛氏,后头跟着妙真,新来的梁姨奶奶和梁小姐与一群丫头,浩浩荡荡进了正门。
这时候,热闹才姗姗来迟。
来人一身豆绿色大毛披风,两只手拢在灰鼠毛袖管子里头,带着丫头匆匆前来,
在不远处站定福礼“姐姐安好。”
薛氏有些焦头烂额。这样还不如不来,只怕苏氏心里头不能称意。
果然苏氏脸色一暗,定定瞧着便要发话,此刻,倒又是哪位梁太太笑着说了话,
“这又是府上哪位大姐儿,这般好睡!”
江姨娘脸色一红,连忙告罪
“奴是病了,才没能起得来”她虚虚掩住口咳了几声“还请姐姐勿怪。”
“起不来便索性别出来,到时候起了烧可别怪在我的身上。”
苏氏冷冷瞥她一眼,随即一手拉着薛氏和梁姨太太只管走了,只余下江姨娘尴尬的站在那头,随即开始小声怨怪身边的丫头。
妙真将一切都听在耳朵里,几乎憋不住笑了,她此刻也不怕,仗着长辈没有回头,索性眯着眼睛,无声的笑了起来。
有趣儿,真是太有趣儿了。
她不爱自己被陷在这堆女人事里头的曲折烦心,可作为旁观者瞧着你来我往,互别苗头,入冬来心中一片郁郁竟然一扫而空。
只是笑了片刻,妙真忽然注意到身边有一道视线紧紧锁住自己,微微歪头,果然是那梁玉娥,睁大了眼睛正打量自己。
“时隔五年,再见前世旧人,少女脸上已不再带着复杂神情,而是能够平静淡然的接受这一切,顺便露出淡淡一笑,倒把这玉娥姑娘吓得够呛,连忙用帕子遮住小脸低下头去,一派行动是说不出的乖顺温和。
因着薛氏有孕,苏氏到底也没敢叫她在外头待太久,连着妙真也走了运道,被允许回房歇息。
妙真送回了母亲,才回到自己温暖的闺房里头,这时候里头的小丫头子早已得了消息,忙不迭上来给她脱下鞋子,换上温暖干燥的新袜。
银儿在一旁,见鞋袜早全湿了,自家姐儿脚上冻得通红,不免心疼。
“真是好大的阵仗,竟开了中门,又叫姐儿在外头冻了那么久。”
“这算什么。”妙真懒洋洋坐在榻里头,顺手拾了块儿小酥糕,“你且瞧着吧,这可不是个省事的主儿,后头有的烦呢。”
果然不过吃了一盏茶,妙真正擦手呢,外头进来个婆子,行了礼便回禀道,
”大太太说,给玉娥姑娘配的丫鬟不好,想问姐借个能干的去用几天?”
此话一出,妙真屋子里头静了下来,丫鬟们面面相觑,都十分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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