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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死地后生     母 ...

  •   母亲的药箱绝对不可以乱碰。

      那是两层的窄盒子,打开最上层便是一个布托手,布托手外头放着一根银勺子,随即是一些干净的绒布,还有做好的止血药散,再往下便是写药方用的黄纸了。

      这还算无趣,下一层才叫有意思,一个个绒布里头细细包着不同的药材,有的是一堆碎末,有的是一些树皮,气味儿迥异,却叫她如获至宝,曾趁着母亲歇午觉出来把玩,却被抓了个正着。

      天爷!纵然过了两世,那顿竹板子的滋味儿可叫人永生难忘,

      自然,里头的东西也忘不了,远远一瞥,妙真立刻便想起桩桩件件,有一样倒叫她眼前豁然一亮,竟仿佛一下便从无处可走的憋闷劲儿里挣脱开来。

      心有所感,妙真回头望了一眼床帐,被风吹动的帘子后头微微晃动,仿佛带着里头隐隐绰绰的身影都要如尘散去。

      “大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她喃喃低语道

      回来也有一两年了,她以为自己只要精心筹谋,便能扭转命运,母亲的,大哥的,甚至是沈泓的。

      若完全无用也便罢了,为何偏偏让她觑见一丝回转的可能,又毫不留情地让命运驶向原点?

      她此刻才知以一己之身扭转命运是多么地困难。

      妙真暗暗下定决心,随即从怀中掏出块儿帕子,捏在手中屏着息打开了薛氏的药箱:里头与记忆中一样,手托,银针和纸笔都放在应有位置。

      她意不在此,很快小心地将隔板拿开,才露出下头的真家伙来。各色油纸和瓷瓶上头写好了药材名字:当归片、川芎片、白芍片、熟地黄····这些是女科常用的,自然不能少,还有两包已经开封过的,

      妙真拿起来嗅嗅,是藿香和佩兰,专治湿热晕船的,她眼前忽然一亮,找到了!

      药箱子的最下头,藏在最深之处,便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小心地打开绒布,只见里头躺着七八片黑褐色,如树枝横片般的东西叠在一处,看着分量极少。

      这东西叫附子。可不比前头那些日常药材,有大热大毒,平日里除非亡阳厥逆、寒入胞宫这类重症,决不能轻易动用的。

      谁能想到一位济世救人的大夫药箱子里头还有这东西呢?

      是啊,她为什么从来没想到呢?

      兴许是下定了决心的,妙真深深呼出一口气,倒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江淮安之流身为锦衣缇骑,下毒暗害无所不用,难道不正是所向披靡?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小心用尖尖的指甲拣了两片出来,黑色的细末立刻簌簌落在她手中,惹得女孩儿皱起眉,这东西瞧着都有些腐了,也不知药性还在不在。

      不过看来两三年来都没用过,母亲不去点拣,大概也不会发现里头少了,她心里头想着,用帕子将那药片包得严严的,随即正要藏入袖中。

      却不妨下一瞬,手腕忽然一热,妙真僵住了,心跳狂荡起来!

      ——抓住她的手,那是一个人的手,惨白,上头隐隐浮着青筋。

      耳边似乎传来低低的,再熟悉不过的声响

      “阿真·····”

      那声音并非是不远处的榻上的呼唤,而是近在咫尺,呼吸声里头都带着温热的耳语。

      这下真是见鬼了,她整个人一顿,木然地转过头,少年毫无笑意的英俊面容几乎就贴在她面前,毫无一点儿动静。

      大····大哥,沈渊。

      妙真一震,随即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被那少年攥住搂在怀里,顺势将人抱起,放在椅子上头。

      她只觉得浑身冒起冷汗,脑袋忍不住往榻上瞥,又被少年另一只手攥住头别了回来,双目直视,眼睛对着眼睛,声音却依旧蚊蚋一般,轻声问道

      “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呐呐叫了声“大哥”,妙真逐渐回转过来,刚复苏的心立刻又浸入冰窖之中。

      不好。

      她下意识挣扎着想将帕子藏在身后,可谁知沈渊一个病人,手上力度却丝毫未减,竟如铁钳般将帕子夺了过去,另一只手却将妙真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沈渊瞧了瞧她,她连忙扯开个干巴巴的笑容遮掩道,

      “我见你一直不醒,便想着拿帕子托着你的手给你把把脉。

      “是么。”

      沈渊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淡淡道,才放开妙真,顺手又将桌上碗盏推到一边,对着她坐下,随即将帕子往怀中一藏,伸出左手,

      “你探吧。“

      怎么探?手还在药箱子里里呢!

      抬头凝视沈渊,却见他眼神定定,没有一丝疑问,妙真心里头凉了半截儿,晓得只怕方才一番举动只怕全被他看个正着,于是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不知是因着偷毒药被人瞧见,还是撒谎被人捉着更加难堪一点。

      见眼前的女孩儿终于老实,沈渊缓缓收回手,小心将袖子掩好,语气淡淡的。

      “学坏了。”他道,妙真偷偷抬眼瞄他,沈渊脸上没有责备,平板板的直视着她指间的细砂。

      “去摸这些脏东西,要是伤到自己可怎么好呢?”

      竟是直接盖了下去,连一句:你拿这个做什么,都没有问。

      这是沈渊的脾性么?

      妙真奇怪地抬起头仔细端详,心里头突然弥漫出一股古怪的不详感,他的眼珠子,怎么好像···一动没动。

      是错觉吗?她小心道,

      “大哥不怪我?”

      沈渊淡淡看了她一眼,“怪什么?只是不该脏了手”

      少年从凳子上慢慢站了起来,环视房间一圈,终于在一旁的盆架面前站定。

      “过来。”这话终于有些温度了。

      妙真依言走近,面前的原是用来梳洗的铜盆,满满一盆水。想是观砚打了水来,却见沈渊睡着了,因此便没打。

      她自觉理解了意思,连忙知机道,

      “我这就洗干净。”

      消灭证据要紧,手指里头脏污倒有些不便,妙真正低头艰难地挽袖子,先前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又伸了过来,趁着她发愣的功夫,竟是一手将她双腕牢牢嵌住,随即冰冷冷的水便从上头淋了下来,

      沈渊另一只手舀完凉水,又捏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搓揉起来。

      人说双手交缠是极破礼的行为,男女八岁不同席,后头便不好互相触碰了,亲兄妹也不例外,可从前他和沈渊也是有过那么亲密的瞬间的。

      母亲陡然崩逝,沈爹爹悲痛万分,连着礼制也不顾了,硬是在府里头办了场正妻规制的丧仪。

      苏氏自然不愿的,她做了一辈子贤惠奶奶,此时却称病躺在床上,只顾直愣愣地瞧着帐子,只让丫头放话,说她身子不好,请新奶奶进门料理丧仪。

      两个正头主子都撂了挑子,还有谁能支撑起这丧仪呢,她那时跪倒在棺材前头,哭得瘫倒在地上,连眼睛都睁不开,那个时候,便是这双葱管似修长白皙的双手从身后环绕而来,随即成为支撑她的第二副骨架,硬生生将那瘫泥再次塑起人身,再活一回。

      恍然经年,今生再一次被他紧紧夹住,她却只感觉到毛骨悚然,胸口惊慌得“扑扑”直跳,催促着她快逃离。

      于是妙真的手开始忸怩挣扎起来。

      “我,我自己能行。”

      “别动。”沈渊取来皂豆,他说得极慢,“你洗不干净,不小心吃下去了,可有的受了。”

      雪白的皂豆在他手翻覆间被捏成软绵的泥,随即碾落成尘,与水一道化作无尽的蠢动在指尖细细翻挲,随即过了很久,才是清水洗净,干布晾干。

      这一整套下来,那女孩儿不由眼圈发红,喉咙干梗,她几乎已经确定这场折磨是为了惩罚她的轻举妄为。

      老实等待着这轻缓磨人的一场刑罚过去,她才忙不迭认错,低低道

      “我再也不敢了。”

      她此刻哪里还想得起来那包着帕子的罪证,满脑子都是汗毛倒立的惧怕,原来大哥处罚他们的时候也吓人,可现在简直是有些诡异了,

      他难道不问自己偷这个做什么,拿来对付谁的?

      不!不问也好!

      妙真将袖口拂下,只准备溜之大吉,却被沈渊叫住。

      “你在外头等等,我换身衣裳。随后同我去拜见父亲和二娘。”

      这话是怎么说的?要告状?

      妙真汗毛一立,在原地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沈渊是要向长辈道谢,心里不由暗暗叫苦,又实在不敢逃跑,只好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来时静悄悄,出门的时候便没好气地将门推得嘎吱嘎吱响,外头石桌子上打呼噜的观砚被吓了一跳,揉揉眼睛看她,

      “姐儿怎么从里头出来。”

      她尽力不露出脸上的异样,只简单地指了指里头,

      “大哥醒了,叫你进去呢。”

      自然没有叫的,只她现在心神大乱,急需要自己单独待上一会儿,观砚呆了片刻,连滚带爬地奔了进去,随即里头又是喜又是跳地传来呼喊声响。

      妙真这才有些实感,沈渊醒了。

      若有菩萨,那也该是保佑着自己的,刚说无路可走,便将护着自己的人放了回来,可怎么,怎么·····

      她喉头有什么东西堵着,因此不住地咽了两口水,压住蠢蠢欲动想出来的东西。

      等了一炷香,观砚才打开了门,满脸喜色地将里头少年迎了出来。

      这人在床上数日都只着这白色中衣披散长发,妙真都已经看习惯了,见他重新穿戴起来,也不禁眼前一亮。此时终于束起头发,身上也披了件松竹绿的外披。

      这颜色也不晓得是谁送来的,瞧着有些老气,却因他清隽消瘦的面容此刻竟显得几分熟雅,她心头一动,正要说些什么,

      外头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脚步声停在墙边,随即月洞门处探进来个女孩儿面容,瞧着有些畏首畏尾,正是她勉强收在院子里的丫头。

      妙真最厌着探听模样,因此冷眼道,

      “做什么鬼头鬼脑的偷听样?”

      锦儿脖子一缩,随即慢慢走出来,

      “姐儿,”她小声道,“太太寻你不着,急得很。”

      大概是沈泓那告状精了,妙真可不急,见她眼睛止不住往沈渊那头梭,便提点一句,

      “这是大少爷,叫渊哥儿便是了。”

      锦儿连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这下连着沈渊也蹙起眉头,

      “是你那儿新来的人?”他轻飘飘的打量了锦儿两眼,转头问观砚,

      “我母亲来了?”

      这说的自然是苏氏,妙真脸上一白,只觉得心头越发不自在,只得别过头去,听那观砚解释着这是新来的丫头。

      “纵然是新来的也得学规矩,匆匆忙忙的,像什么样子?|”

      他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重了许多,吓得锦儿连忙低头应是,妙真见她眼泪水都要滚出来了,连忙支应她下去。

      锦儿如蒙大赦,刚退后两步,便听得上头那面生的大少爷说,

      “是二太太,别再叫错了”

      他仍是蹙着眉,仿佛这是什么顶天要命的大错头。

      因着这事儿,妙真心头的不痛快霎时间压过了畏惧,她跟在沈渊后头,鼓着嘴巴走进内院的时候还在生闷气,直到沈渊跪下行了个磕头礼,被薛氏两三步上前拦住才回过神来。

      “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呢何必如此生份,都是一家人呢。”

      少年站在堂前,比薛氏还高半个头,他又是一躬,

      “先前阿渊得病,若非二娘和父亲悉心照顾,只怕也不能好,此恩阿渊不敢忘。”

      “傻孩子。”薛玉娘眼睛有些红,“你能好起来,你爹和我做什么都值得的,快去给他请安吧”

      沈渊“唉”了一声便要退下,薛氏正注意到妙真跟在后头,于是招招手示意女儿留下,谁知渊哥儿回首竟一言不发搀住她的手,顺势将人也拉出了院子,只留薛氏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对兄妹是怎的了,今日黏糊成这样?

      留下后头母亲不提,沈渊与妙真两人刚踏出院门,便见得不远处飞快跑来个靛色身影,连呼带喊的不住摇着手来了,走近一看,正是沈泓,

      莽撞的少年快步奔来,张口便道,

      “大哥,我姨娘说你又活了,果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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