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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多磨     “ ...

  •   “犯者乃大逆罪人,本应牵连尔等,念在你忠心耿耿,且大义灭亲有功!因此不予株连。”

      穿着飞鱼服的沈百户闻得此言,涕泪交加,随即如狗一般跪伏在地感谢恩师大恩大德,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

      高高坐在那活地狱里称王称霸的人,此刻就在十余步之外,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

      妙真头皮发麻,只觉脚下轻飘飘的,只怕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

      可此刻容不得回头再逃,她只能压抑住自己想要扭头的冲动,索性加快了脚步一头撞进沈涵怀中。

      “爹爹,我怕!”

      她咬住舌肉,挤出嫩生生的稚音。

      沈涵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妙真搂住看向陈全,却见后头无人,连忙责备道,

      “怎么叫姐儿一个人过来了,也不怕吓坏她!”

      陈全连忙告罪,妙真细声细气解释道,

      “娘要照顾大哥,我就过来谢谢恩人。”

      话是这样说,她却不敢抬起脸去面对这人:万一他瞧出一鳞半爪呢?

      因此,妙真也只敢悄悄觑了他一眼,火光之下,便见江淮安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她不由心头嗵嗵直跳,越发抓紧了长辈。

      沈涵哭笑不得,也只得拱拱手对着江淮安赔罪,

      “小儿怕生,家中大哥儿又生了病离不开人,当真是唐突江兄了。”他连忙空出一只手冲着江姨娘母子招了招,吩咐道,

      “泓儿,过来给恩人见礼!”

      “是!”

      江姨娘大约也是受惊狠了,面色惶惶地站在一旁只管搂紧儿子,见沈涵叫沈泓去对着那杀人如砍瓜似的锦衣卫行礼,她身上便不由发起抖来不肯放手,沈泓却是双眼一亮,一把挣开母亲的双手,两三步走上前来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神武!”

      事儿起的时候沈泓原在母亲房里说话,听得外头有贼入侵,他拿着防身的匕首便要出门,被江姨娘命着丫鬟们把他押在房间里头,他不服气,索性支着窗户偷看,正瞧见对方如蜻蜓点水从远处跃至船上,那一柄好钢刀淬着月光,好似择人而噬的怪物,但凡出鞘,必将人头落地,赤血抛洒。

      这样的场面便似一坛烈酒饮下,沈泓几乎舍不得眨眼。

      这才合该是传说中的缇骑,皇爷的亲卫么?再厉害的缇骑,只在集市中行走,打杀一两个毛贼有什么乐子,如这般收割匪徒的人头,才叫人血脉喷张,那一身飞鱼服中彩绣辉煌,叫他心神摇曳。

      “好健壮的少年!”江淮安瞧见少年眼中崇拜做不得假,也高兴地大笑起来,顺手拍了拍沈泓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和声安慰道,

      “好孩子,没吓到吧?”

      沈泓眼中异彩连连

      “我不怕,大人好神武,方才那一箭简直如后羿在世!叫人佩服,沈泓也想成为大人一般的人物!”

      妙真原本听得沈泓话头便晓得不对劲,此刻见他这样,当即眼前一黑,恨不得将人一棒子敲死!

      她猛然抬头盯着这鬼迷心窍的臭小子,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只见他满脸通红地盯着江淮安,只怕下一刻便要跪下求拜师。

      “江大人果真是个豪爽的大英雄!”

      “江大人待我如亲子一般。”

      她的喉咙渐渐尝到血味儿,恨得喉头发痒:怎么这小子不是卧病不醒,在这儿只晓得坏事!

      江淮安闻听此话果然发出一阵大笑,顺手拍了拍沈泓的臂膀

      “何必与我学呢,你的偶像就在面前呢!”他示意对面负手而立的沈涵,“子承父业,也是一桩美事。”

      “江兄说的,这些还早呢。”沈涵小小拱拱手,“救命之恩,沈涵铭记于心,有机会必将报偿。

      江淮安一摆手:“这话莫说,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何况北镇抚司亲如一家,倒也不必说这样生分的话,只要托沈兄一件事情。”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沈家的几艘船只上飞快巡梭一眼,轻声道,

      “我这儿救下来两户女眷,因着还有公差,也不方便带着走,上天有好生之德,只好托一托沈兄。”

      沈涵听了此桩小事自然无有不应的,又听得她们也是往京城去的,索性好人做到底,便送到地方也罢,江淮安这才心满意足,带着人缓缓散去。

      这一夜,便如同噩梦一般。

      妙真被迟迟出来的薛氏哄回了房间,母亲不放心,还专门嘱咐银儿,

      “抱着她睡,别叫姐儿魇着了”便匆匆离去。

      她只能被塞在被窝里,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身影满怀忧虑,一整夜便倚着银儿的细小呼噜声,睡得极不安生,只怕随时随地便有人踢开大门来将她抓走。

      兴许是夜里带来的刺激太大,天方亮没多久,便听外头吆喝声骤然响起,竟是已经靠岸了。

      沈家上上下下这一晚上也有的折腾,因此听见可以下船,众人不管安没安睡的,纷纷互相呼唤着爬起来,大家收拾了行李,忙不迭地下船,只盼着离昨夜的梦魇远一些,几个小主子们,或被抱着,或被抬着匆匆便上了来接引的马车,捎带颠簸,终于在津州城的驿站之中安了身。

      沈渊之病实在拖不得,沈涵立刻便着人骑马去城中延请名医,前头去请的大夫本就一路奔波,等城中数得上号的大夫都来齐之后,大半个日头已经过去了,个个都说无甚大事,却解不了沈渊梦魇嗜睡的症状。

      谁成想,这难题最后却被厨下的张婆子解决了。

      她从包袱里头掏出个压的扁扁的旧纸包来,当着众人的面满满解开,里头不是什么人参药丸,仅仅是一抔灰扑扑,还夹着石子零碎的·····黄土?

      “哥儿只怕是水土不服,思乡心切,吃一剂柳州土便罢了。”

      妙真被这药方惊得睁圆了眼睛,却见周围家人都无异议的模样,连着沈涵都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只觉自己才是那个梦魇了的人,见薛氏收下纸包准备叫人去烧水煮药,连忙两三步奔了过去要将东西拿下。

      银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困在怀里。

      “母亲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能叫大哥吃泥巴?”这不是加重了药效么,她心里头便怀疑沈渊是得了什么重病,居然都求到这街边神婆用的招数来了,薛氏责备地敲了敲妙真的脑袋,训斥道,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老方子总有些用处的。”

      妙真心里头百般不愿,却也没招,只能像个小尾巴般一路跟随,只得在厨房外头守着,只等到半个时辰以后,秋芳带着个拿食盒的婆子出来,她才拦在母亲的丫鬟面前,

      “我要先瞧一眼。”

      秋芳被她缠得没了主意,只好将那食盒掀开一半盖子,

      “姐儿跟大哥儿真是好的一个娘生的似得。”

      妙真没理,借着天光瞧了一眼里头,一股辛辣浓郁的姜味儿下原来是个大海碗,里头翻腾着浑浊不详的汤水。

      “这能喝么?”

      她脸色发青正要打翻药汤,却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食盒便被人转身夺取,妙真回头一瞧,果然是母亲薛氏,只见她面上崩得紧紧的,训斥道,

      “你添什么乱,这家乡土问了许久才得的,弄撒了可怎么办?”

      “那也不能喝泥巴汤呀!”妙真不由提高了声调,“这又不是药!”没凭没据的土方子,与喝符水有什么区别?说不得还不如喝符水呢。

      “你怎知道不是的?”

      薛氏有些不耐烦,拨开女儿便往沈渊房里去,见这情景,妙真连忙跟了上去歪缠着不放。“我从没听说过!”

      薛氏被她拦在房门口,没办法动弹,只得没好气地用手指点点妙真脑袋。

      “你懂什么,你大哥命都快没了,你还要在这里使性子??”

      “可····可!”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原来是观砚听了外头动静出来,薛氏连忙将她往门边一推,随即快步走了进去。

      这一下不重,却难得叫她打了个跌,妙真匆匆扶着门站起来一抬头,才发现屋子里头站满了人。

      沈涵、管家陈全、江姨娘带着沈泓,一众家里人个个面容严肃地站在沈渊床前,无人多看门边的妙真一眼,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床上沉睡的少年。

      她心里头一空,懊丧地放下手臂,晓得劝也无用了。

      沈渊被从睡梦之中不断呼唤醒来,见众人面带忧色,心里也知机,便如前些日子那般,问也不问,便将端来的大海碗里头的药汤一饮而尽,随即便沉沉睡去。

      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百病消除,甚至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众人等了一会儿,不见起色,陈全劝了两句,便陆续散了,唯余妙真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盯着空碗不肯离开。

      “姐儿·····”银儿在门边轻声呼唤,要来拉她被拦了下来,薛氏蹙着眉头道,

      “由着她吧,也该晓得轻重了。”

      妙真听见了,她见门虚虚掩上,才似失了全身力气,慢慢走到沈渊床榻边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的面容似乎不再那么苍白了,显露出些丰盈的血色。

      他不会死的。

      她久久地望着,也不知是在悄悄劝服自己还是冥冥中下定了什么决心,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头到了晌午,带来的婆子们造饭的造饭,洗衣的洗衣,她惶惶然走到厨房里头,想再去瞧瞧沈渊的药罐子,眼珠微转,却瞧见个眼生的婆子端着扇子摇得正欢。

      妙真心头迟疑,又走近两步,依稀才辨出她的模样。

      “你不是昨晚那些人里头的····”

      那婆子见了她,连忙站起来,局促地点头哈腰,“姑娘有什么吩咐,可是肚子饿了?”

      说罢,扯着嗓子便叫做饭的张婆子,那张婆子本在外头午睡,见妙真来了殷勤问安,张罗着要下鸡汤面,一声吆喝,另外那个眼生婆子便连忙将灶眼捅开。

      “等等!”妙真忽道,“你别忙。”

      张婆子还道她等不及,连忙掏出几块枣糕哄道,

      “姐儿别急,鸡汤都是现成的,先吃口糕垫垫肚子,很快就得。”

      妙真却说,

      “这位大娘仿佛不是我们家人,怎差使她呢?”

      张婆子便解释道

      “这几日车船忙碌,家里人好几个都倒下了,人手实在不够用,她自个儿便说来帮帮忙。”

      那婆子连忙应承道,

      “是的是的,您家救了我们的命,这些算得了什么?”

      话未说完,肚子却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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