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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湖海生波     行 ...

  •   行船第五日,沈府众人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兴奋和期待。

      沈家可未有李太白那样的人物,众人一日一日在船上盘桓,眼前只有远处的高山丰林,目之所及,也只有望不到边际的河流。

      尤其这次出门的家人多是头一次离开故土,因此不少女眷都晕了船卧床不起,或是上吐下泻,连好些身体壮些的小厮仆役,也面露青色,神色恹恹。

      这日到了巳时,妙真才从颠簸荡漾的床榻上迟迟醒来:只觉得头重脚轻,胸口隐隐发闷,她这几日原就不大好,今日这样瞧着更憔悴了,银儿倒是无事,见她脸色难看,连最爱的酱瓜稀饭也塞不下去,连忙出去叫来薛氏。

      薛玉娘挂着围裙,一进来便带来一股似辣似苦的药气儿,上来看了看妙真舌苔,又搭了脉,心头有些数了,只让秋芳回去拿了个小坛子过来,掏开坛子盖儿,顿时船舱里头弥散开一股辛辣的味道,薛玉娘又叫银儿拿来一双银筷子,擦净了,才小心翼翼从里头夹出一只圆乎乎的东西,“哆”一声,扔在放小菜儿的瓷碟里头。

      只见那东西湿漉漉黑乎乎的躺着,瞧着倒像是核桃上生满了绒毛,瞧着恶心的很。

      “这是什么?”银儿吓坏了,凑上去看,被冲天酒气撞得头晕目眩,险些也呕吐出来,

      “杨梅”妙真怏怏道,露出了个软绵绵的笑容来,这东西一拿出来,若非时机不对,她高低得抱着薛氏痛哭一场才是。

      妈妈前世走得急,一字半句也未来得及留下,唯有一小坛子酒泡杨梅藏在阴处,被妙真苦苦留着不舍得用,甚至等到上了花轿,那一坛子酒浸杨梅还被压在嫁妆箱里头。

      江南人有习惯,以清烈之纯酒浸泡鲜果杨梅数月至酒气深入果中,遇小儿呕吐,中暑,食欲不振,上吐下泻,则取一颗连核吞下,可止。

      妙真不是小孩儿,并不惧怕这黑乎乎的梅子,又闻得满是酒香,便拣了往嘴里一扔,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辣意从两腮泛起,她忍不住呛咳出声,谁知她喉咙稚嫩,那连着核的杨梅果子便卡在喉咙里头,不上不下,恰恰堵在了中间。

      女孩儿的脸转瞬憋得通红,薛氏见了脸色骤变,连忙将孩子提起勒住胸口猛拍,只拍了好几下,手底下的祖宗才“咯”得一声,深呼一口气,回转过来。

      “就这般馋!”薛玉娘狠狠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小命不要了,就往下猛吞。!”

      妙真悻悻一笑,说来也是奇了,不知是不是这家酿的酒梅有了奇效,这么一折腾,不多时,她的肚子便咕噜噜的叫了起来,随即食欲骤起,连忙喊着叫银儿把粥和小菜送上来。

      真是一会儿一个样子。

      薛氏见她吃得香甜,摇了摇头,总算放下心来,又将坛子收好,却不交给秋芳,反是亲自揣在怀中,关照道,

      “吃完了也别闷在屋子里头,出去转转消消食””

      “娘还有事儿?”

      “你大哥病加重了,人有些不好,我拿这东西去给他试试。”

      沈渊是上船的当天夜里病的,一开始不过是叫观砚来说了一声,自己晕船,晚饭就不用了。薛氏心里头担心,便叫人送了两碟子点心过去,还叫下人熬了碗姜汤,只叮嘱观砚看着大哥儿喝下去,好解晕船。

      谁知一夜过去,第二日竟没爬起来的,被观砚匆匆叫醒吃了两口稀饭,又昏睡过去,这下家里大人不放心起来,薛氏还专门去给他把了个脉——脉弦细,左寸略浮,按之无力,无有外邪之象。

      这便叫沈涵和薛氏纳闷起来,沈渊盖着被子,人有些虚汗,却还是神志清醒,只说大概是初离故土,有些水土不服吧。

      这话倒也是正常,此次沈涵拖家带口几十人上船,晕船的就有七八个,还有上吐下泻食不下咽的,卧床的卧床,喝药的喝药,薛玉娘也都安排着派人抓药来。

      “便再看看吧。”

      这一瞧,便到了今日,沈渊眼见着越来越憔悴。

      妙真心里不由担忧起来,抓着薛氏的袖子歪缠着要一道去,薛玉娘拿她没办法,索性叫她拿着坛子,也一道去探探病,给兄长解解闷。

      沈渊已经成年,按着礼,他原与沈泓连着几个小厮与服侍的丫鬟在前船上,因着他身子不适,薛氏和沈涵担忧得紧,第二日便叫船工将他用舢板送到了主船上,两人一个住一楼,一个住二楼,只沈渊顾忌着男女大防,坚持住在主船背面的小厢房里。

      母女两个便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到他住的地方。

      还没进门,便见观砚哭丧着脸端着稀饭出门,见到薛氏,他连忙便迎了上来,连声道,

      “二太太和姐儿快去劝劝吧。”

      薛氏瞧得分明,那碗周围连湿痕都没有,不由心头一沉,

      “怎么还是动也没动?”

      “可不么“观砚脸色丧丧,“昨儿中午吃了半块儿枣糕就睡下去了,到晚饭也不肯起来,半夜只喝了口水又歇过去,人瞧着昏昏沉沉的,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

      妙真心头一惊,失声道“怎么这么严重,可查出究竟什么病没有。”

      小厮摇摇头,“说来也怪了,除了不思饮食便是昏睡,其余一切如常,倒是时常梦魇,还说梦话,瞧着倒像是被什么神魇着了。”

      “我去瞧瞧。”

      “孩子,孩子?”

      叫了几遍,沈渊才堪堪从梦中惊醒

      “二娘!”他眼珠子微动,恍惚了片刻,终于认出床前的母女俩,连忙被观砚搀扶着坐起来,

      “我睡糊涂了,你怎么不把我叫起来?”

      沈渊责备着自己的小厮。

      观砚素来老成,此刻也不免委屈,他撅起嘴,

      “方才叫您吃饭,只差没拿个锣过来敲了,您都不肯醒过来,只迷迷糊糊喊什么素光····诗月的,也不知做什么美梦,我哪里敢打扰。”

      妙真心头不由一动,只这两个词没头没脑。

      薛氏倒是走上前去,忙不迭将要起身行礼的沈渊按在榻上,

      “怎的,觉得头昏么?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将沈渊的袖子撩起,又为他搭了搭脉,竟还是一般模样,又叫沈渊张嘴要看舌苔,

      半大的少年哪里好意思,忙不迭往后躲,妙真见他都虚成这样了,还不听话,气呼呼地伸出舌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嗔道,

      “要听大夫话!这么伸出来!”

      这丫头!沈渊哭笑不得,只得依言张开嘴巴,薛氏凑近瞧了瞧,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微白滑腻苔,

      她心里微叹了一声,便是这样才不好呢。

      瞧着只是身体虚弱湿热,也不见别的大病,怎么就一直这样呢?

      可查不出来此刻比查出来要好,在两个孩子面前,薛玉娘也只说了句“还行”,便拿出坛子,依着方才在妙真那里的样子取了一颗酒梅出来,叫他囫囵咽下去。

      又叫观砚取来白粥并一些小菜叫他吃下去。

      沈渊面露难色,只道,

      “如今却是没有胃口。”

      妙真忍到现在,总算也忍到头了,上辈子便是这样,着了风寒也罢,起了虚热也罢,动辄便不肯吃饭,引得他小小年纪便得了胃症。

      她索性抢过观砚手里的碗,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刚好将沈渊的腿压得动弹不得。

      “吃饭!”

      妙真见这人面露难色,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呼啦一下烧得老高,

      “大哥怎么不听我的?”尖细的童音响起。

      这话一出,便见沈渊眼神一震,几乎是下意识抢过了勺子,小口小口吞咽起来,虽然脸上瞧着还是兴致缺缺,却配合得很。

      真是一物降一物。

      “能吃进去便是好事,”她见沈渊面露困倦失色,连忙带着妙真出了船舱,只道:“今儿算你立了大功,中午想吃些什么?”

      “什么都行,别吃鱼虾就行。”妙真人出来了,心还拘在里头,忧愁得很,勉强笑道,“要不我还是陪着大哥吧。”

      “不成。”薛玉娘倒是斩钉截铁,“你如今大了,可不能总和大哥待在一个屋子里,别人要说闲话的。”

      “都是自己人,谁会说闲话?”

      “你还说?”谁不会说闲话呢,沈家这次上京,里头丫鬟婆子便不少,到处都有眼睛,更何况别说女人长舌,余下的小厮长工都被困在船上,闲来无事,可不就要生点事儿出来了么?

      事与愿违,下午下了场薄薄的小雨,白日里还有说有笑的人到了夜里,竟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什么意思?”

      银儿哭丧着脸道,“说是怎么也叫不醒,二太太拿银针扎也没用,只怕人是不行了!”

      “胡说八道!”

      妙真记挂了一天,听得此话,心头不详成真,她猛地推了下面前的银儿,撒腿便往外头跑,也不顾银儿在后头喊着雨天路滑,或是天色昏暗不好走,连滚带爬,愣是摸到只去过一次的舱房,

      薛氏仍旧坐在沈渊榻前,妙真眼尖,瞥见旁边躺着一包解开的银针,心终于沉到了最低

      “你这孩子,偏要过来。”

      妙真恍惚道,“大哥怎么办?”

      薛氏摇摇头,说脉象还是如白日一般,微微虚浮,却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沈渊好似沉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只见他脸色苍白

      “船上东西不够,我也不精于此道,还得靠岸,瞧瞧别的大夫。”

      “我去和沈爹爹说”

      “已经叫秋芳去寻老爷了,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呢?”

      若能诊出病因还叫罢了,有医有银,总归能想出办法来的,可偏偏是这样毫无理由的晕厥过去,妙真心里渐渐有了个不详的预感。

      她只怕,这乃是天意如此,要夺走沈渊的性命

      上辈子也是同样走水路去京城,并不曾记得沈渊晕船啊?尤其两人还有约定,若有机会要一道南下去看渡口海洋,瞧洋人的风景,怎的突然会出了这一遭。

      难不成,是因为我?

      自己改变了原本的事情,因此天理循环,必要叫她付出代价才行,可为什么偏偏是沈渊呢?

      “不成!”决不能坐以待毙。妙真急得团团转,“还要等一晚上,万一明天早上更严重了怎么办?咱们今日便靠岸吧!”

      “也成,到底是大哥儿的事儿,我这就去跟老爷说。”

      外头很快响起了“笃笃笃”的小跑声响,随即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头进来的却是一张惨白的脸儿。

      是秋芳?

      “怎么了?”薛玉娘心头划过一阵不详的预感,“不是叫你去寻人么?没找到?”

      却见自家稳重能干的丫鬟瞧见她,竟仿佛瞧见主心骨似的,关上门便连滚带爬扑了过来,只瞧她粉面上头划下两道清透的水痕,头上绢花歪斜,瑟瑟发抖地咽了口水,才颤声道,

      “出大事儿了,咱们遇上水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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