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记》名取冬花

26、痴丫头生决心 她

　　她定然是晓得了！

　　桐儿脸色一变，也不顾地上一片狼藉“噗通”声跪倒在地，连着磕头道，

　　“都是我的错，真姐儿饶命，真姐儿高抬贵手！”

　　银儿吓得惊叫起来，连忙去拉她，

　　“哎呀！小心碎瓷片子！”

　　桐儿却不理，只低着头不住求饶。

　　妙真见劝不住她，只好叫银儿收拾了地上伤人的东西，又吩咐道，

　　“桐儿姐姐像是没睡好，你去厨房拿两盏热枣汤来，与她一盏。”

　　若在往日里，银儿此时定是吃醋闹着也要喝了，只她见桐儿满脸泪痕，这定然不是打碎一个茶盏才吓得这样，因此不敢多说，轻声的“唉”了一声，便出去主动带上了门。

　　妙真冷静下来，开玩笑道。“想不到桐儿姐姐消息这么快，我娘还不晓得我今天去了铺子呢。”

　　桐儿听了却是一哆嗦，连忙道，

　　“并不是我打听姑娘行踪，正好今儿也巧了，我那兄弟去铺子里头查看，恰遇见姑娘了····”

　　他兄弟也在沈府办事，只在外头做些听差的活儿，今儿正好是例行去铺子里头查验的时候，谁成想人刚到门前，便见一辆大马车停在路边，他便顺口问了句。

　　也幸亏多问一句，才晓得两位哥儿和姐儿不知怎么的，竟贵脚踏贱地进了药堂子。

　　这不是不好了么！

　　桐儿兄弟心头不住发虚，脚上一滑便跑回沈府，叫上自己老娘便去寻了妹妹想办法。

　　被寻得人那时还高兴着呢，前日妙真得了许多莲蓬，赏了她几只，见老娘来了忙不迭便要拿，谁知兄弟老娘开口，险些将她吓死！

　　“你昏了头了，这样的事情也敢做！”她唬得吓破了胆，连忙左右查看，确认耳房四周无人，又紧锁了门窗，才将人拉到角落里头，“妈你也晓得？”

　　桐儿老娘便露出一副惭愧模样，泪眼涟涟的诉起了苦。

　　却原来是桐儿早两年定了亲，对象正是她远房的堂兄，这原是桩好婚事，只等着到了年纪，便去求老爷和太太出府嫁人，也不必配管事小子。

　　“一切都好好的，谁知去年冬日无事，老爹犯了糊涂，受了蒙骗，把我那嫁妆银子赔尽了！”桐儿哭诉道，“偏有熟人见了，便去告诉我伯父，他们一家找上门来，只说不好和赌徒的女儿结亲。”

　　桐儿爹哪里敢认，可家里已是家徒四壁，还是桐儿她兄弟从药铺回来，拿了掌柜贿赂他的银子做保证，说嫁妆好好的，只不肯叫他们验看。夫家提前查看女子嫁妆本也不是什么好听事情，她伯父家才将信将疑的罢了手。

　　只说到时候过门要晒嫁妆，若瞧见妆奁空空实在过不去，所以要是没钱了，便早点说，私下里头把婚事悄悄解了，免得大家难看。

　　这话说的便叫人下不了台，两人虽未定亲，却是左邻右舍，五服亲戚里头都晓得桐儿定了婚事，若是解了，可叫她以后怎么许人呢？

　　桐儿她爹晓得错了大事儿，心里头羞愧一时想不开，当天夜里便投了河，只幸亏被人瞧见救了回来。桐儿兄弟走投无路索性横了心，原本见银儿家兄弟拿了才推脱不得的抽头索性心安理得收下，又成了惯例，一月一次的上门索取，过了年来倒也是很快便攒了套新的嫁妆。

　　“原来是这样。”妙真听了笑容也收敛起来，若有所思道，“怪道上次两位兄弟过来，你家里那位连件体面衣裳都拿不出来。”

　　说起这事桐儿越发羞愧，后来姐儿还问二夫人要了两匹青布送给银儿和桐儿，只说是出去奖励两位兄弟一人做一身衣裳，现在想来竟是因着这个。

　　天爷！

　　桐儿越发打定主意，磕头道：

　　“姑娘放心，我爹造的孽，我自己来还！”

　　她含泪道，“我回去便叫她们将嫁妆典卖了，差多少口子全还回来，若是不够……”

　　妙真没容她说完。

　　“那你的婚事可怎么办？以后怎么在公婆家里做人呢 ？”

　　什么公婆，桐儿忍不住露出惨笑，偷拿主子家的钱财，这样的事情闹出来，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婚事只能作罢了。”她想起今年过年的时候，见着堂兄来拜年，还差她悄悄送来一盒松子糖，她没舍得吃，平日里头当差累了回头躲在被窝里瞧上一眼，心里头也够甜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呢！

　　抬起头来，少女已经擦干眼中泪水，斩钉截铁地说

　　“若姑娘还要我，左右我服侍姑娘一辈子来还这恩情就罢了，便是我们没有缘分，姑娘要撵我出去，我砸锅卖铁，也必得还清这些钱才肯闭眼睛的！”

　　面色坚硬，神情决绝，这是已经下定主意了。

　　妙真变了颜色，没成想素日稳重的桐儿竟这番刚烈，连坐也不敢坐，连忙起身去搀扶对方。

　　桐儿哪里肯，妙真索性便一道跪在地上，连声道，

　　“姐姐！姐姐千万别这样想，万不至此的！”别人哪里晓得，妙真心头却自有一番盘算。“我晓得姐姐是个实诚人，不然也不会放心将银钱交给姐姐来管了。”

　　药堂子能赚来几个钱？哪里便值当她每月都从自己的月钱里头拨些出来雇人盯着，选定这两个人也是因着他们是男子，好在外边走动打探消息罢了，抽水更在意料之中，毕竟哪有老鼠不偷油的呢？

　　只这两个人胃口都不小，每月拿了廖掌柜五百文银钱，屁股还当真就歪了，帮起人家敷衍起主家来，这样的人，如何敢再用？

　　不过是欺负我是一个出不了门子的小姑娘罢了，当真可恶。

　　真当她无人可用不成？便是面前的桐儿和银儿，忠心、本事、哪个不是赛过他们兄弟许多！若非未嫁之身不好随意在外头行走，也不必吃外头人的气！

　　等等！

　　妙真看着眼前面容坚毅的女子，心里头突然滑过一个念头，正要开口，又听桐儿道，

　　“姑娘莫要哄我，我家那兄弟原就是在外头做些闲差的，若非姑娘信任我和银儿，如何能叫他得上这美差”她轻啐一口，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句俗话说的却好——当着矮人莫说矮事儿！这果然是极有道理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得窗下窸窣几声，忽地冒出一声娇斥“你说的是真的？”

　　主仆两人双双扭过头去，只见墙角向外的小窗猛然被打开，露出银儿柳眉倒竖的脸，

　　“我说怎的见他鬼鬼祟祟的，好个不要脸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他去！”

　　她原是拔脚便要回去兴师问罪的，只惦记着手里滚热的枣汤，到底还是进来放下托盘。这下人可走不了了，被桐儿好说歹说拉住，妙真原没有生气，瞧见她这样却不悦起来，提高嗓门道，

　　“银儿姐姐怎的听起人壁角来了！？”

　　银儿心头正上火，此时说话也有几分梆梆硬，

　　“我可没有这样的毛病，只因瞧着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怕你们背着我吃什么好的呢！”

　　这话可逾越了，三人往日里虽然要好，也记得主仆有别，这话说得，若是唤作院子里头哪个妈妈听见传到管家那儿去，银儿可得得吃几顿竹板子！

　　银儿原不是这样的人，最晓得眉眼高低了，可今儿只像吃错药似的，犟着脑袋对妙真道，

　　“我们三个人一道长大，出了这样的事儿，姑娘怎么不告诉我，只拉着桐儿说，难道我便会偏袒我兄弟不成？”

　　她也不顾桐儿在腰间又拧又掐，只顾自己说个畅快，话噗噜噜的和泪水一道喷出来，平日里这么一个刚烈爱笑的姑娘，什么也顾不得了一屁股便坐在春凳上，别过脑袋拿帕子抹泪。

　　“我何曾说过这个话？”

　　妙真哭笑不得，只觉冤枉得很，不如自己也来哭一哭，大家才公平些。

　　“银儿姑娘可要冤死人了！我不过白说一句，倒犯了大罪了。”

　　这两人服侍她也不是一日两日，哪里不晓得自己最厌便是廊下偷听这桩子事情，如今倒为了这个发起脾气来，不知道谁才是七八岁的小孩儿。

　　发过脾气才晓得有些脸红，她瞥见银儿的眼珠在手帕悄悄对着自己，还是叹了口气，

　　“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就把枣汤喝了，”

　　“姑娘方才那样子，我还以为瞧见太太了呢。”

　　“呸，我才不要呢”

　　两个丫头在下头悄悄偷笑起来。

　　热烫烫的甜汤从喉咙里头滚落下去，只觉惬意温存，妙真喝罢半盏，随即瞧着正在分食的银儿和桐儿，唇角不由弯了弯。

　　这两个姑娘都是沈爹爹亲自选了送到她身边的，只可惜上辈子自己胆怯懦弱，临了去京城的时候，苏氏借口女眷太多不好管，两个人竟都不肯叫她带着，说到了京城换更好的。

　　她不敢回嘴，也不敢争取，只能看着她们留在柳州城照顾老宅，所以缘分浅薄。

　　如今才发现，她们的忠心并不输给旁人。

　　桐儿稳重，银儿机敏，两人却是一般的烈性。

　　“你们两个兄弟是不争气，忠心也不能比”她又提起，却转了话头：“要是你们，我倒还更放心些。”

　　银儿撇了撇嘴，“只可惜我们哪里出得了门子呢？未婚女子随意出门，还是去女医堂，可是要被说嘴的！”

　　自然，自家姐儿是医堂的主子，谁敢说嘴，老爷可饶不了他们！

　　妙真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身后

　　“可这里不是有个未来夫人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桐儿怔在原地。

　　银儿咯咯咯的笑着，只以为在揶揄同伴，话说到一半却噎住了。

　　她看看妙真，又看看桐儿，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