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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声 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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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那日说了什么,仆妇们原还窃窃私语只怕要闹出大事了,可外头的大爷爷气火火的过来,却又被太太笑微微的送了出去,还在门口说笑了片刻,当真是宾主尽欢。
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这次却打听也听不到了,只一出,自那日之后,老爷倒是又在正房歇了好几日,连着银钱支取的权利也还给了太太,一如当初夫妻相得之时。
后头管喂马的老铁家婆子便说:大爷爷只怕是因着老爷宠妾灭妻,来教训老爷了,
可外头人怎么晓得家里的事情?难道是太太专门遣人告状去了?
这话晃晃悠悠的在府里头打转,成了繁忙家事里头下人们排解疲累的唯一来源。
只这次,太太却没有下雷霆之怒,倒是老爷不知从哪儿听了,狠狠责罚了传话的门房,众人方才消停起来,大家也才晓得,
太太此番,只怕是真的回宠了。
江姨娘和薛氏晓得内情的,这头沈泓听了倒是十分生气,与母亲抱怨
“真是没有这般打秋风的,咱家一个官员朱门,倒被这种人拿住了。”
他原就不乐,他小时跟着兄长去族中拜年,那些可恶的小孩儿也就罢了,连着穿带补丁旧袍子的女人也敢指着他说是小娘养的,后来便对那地方充满了抵触。”
江姨娘原随口抱怨两句,见儿子少有这般附和,喜得索性暗示喜鹊关了门,两人在屋子里头说了许多沈氏族人的坏话,母子倒是亲近不少。
与此相比,西跨院的那对母女却是另外景象。
她们行李原不算多,只是妙真长得实在就快,许多便索性不带来,薛玉娘正在柜前一件一件点数,便听坐在一旁写字的女儿嗤笑起来。
“太太可真是厉害,如此一来,她又有了翻身的机会了。”
再听得这种话,薛氏也不如从前一般了,只温吞吞瞧她一眼,背过身去瞧不见神色。
“别的都罢了,只这一出叫咱们上下都受了她的恩惠呢。”她想起原先那沈族长赤裸裸瞧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条饿坏了的毒蛇,就要从她开始下口,现在想来还是一身冷汗,
“便是为了这个,你如今最好可别动她。”
听听这话,仿佛她是什么坏人似得。
只这话却叫妙真心里头快活起来,母亲忽然不管她了,她原放松不少,心里头却不得劲儿,可这几个月来,她似乎完全转变了想法,两人说起话来也开门见山许多。
她心里头揣揣,因此拿着江姨娘和苏氏在薛玉娘面前试探,许多悖逆之言说出口,母亲也只惊了惊,却不再如之前一般如临大敌了。
她便乐意在薛氏面前偶尔表露真实的自己,只将那些痛苦的,含混的前尘当做迷梦,藏得严严实实,不敢叫任何人晓得。
可薛玉娘说这话也叫她忍不得孩子气的皱起鼻子嗔道
“瞧阿娘说的,仿佛阿真是大坏蛋似得?若非她总是对着我们下手,谁有空管她呢?”
她放下毛笔轻轻甩动手腕
“练字还练不过来呢。”
这话不尽实,刚从绣楼出来那阵,她甚至想过干脆弄死苏氏,也免得贻害无穷。
可这样的念头也只是想想罢了。
不说自己当时还以为苏氏是大哥的生母,不忍伤了兄妹感情,便纵然是苏氏当真死了,又有什么用呢。
纵然她不觉得医女有何低贱,可大明律中清楚有载:官员不得以贱籍女子为妻。
苏氏死了,也不过换一位“好人家的女儿”嫁过来再理家事,如此,倒还不如留着苏氏,左右她的手段也非无解之。
正房里头有些阴沉沉的,沈涵走进去,闻到,
“怎么不点灯?”
苏氏平平道,
“素日又没人来,省一省也好,”她一转身,像是才发现自己丈夫面上神情,连忙道,
“做活儿我都叫丫头们去廊下,光头亮的很,不伤眼睛的。”
沈涵哑然,“····倒也不必如此简省”
他还记得上一次进了正房的光景,连着上的茶果都极尽奢侈,叫人不喜,这是改了信儿了,还是有人苛责?
沈涵斟酌着缓下语气,
“也不差这么一抿子,太太辛苦了。”
苏氏毫不在意,
“我既入了沈家门,自然要为老爷打算。”
她落落大方接过绯云递来的茶盏,挥手叫她出去,一面奉到沈涵面前,
“我不及姐姐温柔贤惠,治家有方,但做人妻子的,心里向着丈夫,能做一点便是一点。
这话听着便有些古怪,听得提起姐姐二字,
沈涵眉头一皱,心头下意识便泛起淡淡的不悦来,顺手撩开茶盏,有些怔愣,
里头便是单独独泡开的一盏六安茶,干干净净,那些花里胡哨的果子盐粒儿全都没放,连着温度都十分适宜,刚刚好是他最喜的温度。
便与她姐姐从前一个样子。
见丈夫面上的神情似被勾起前尘恍惚,面上更是卑微,学着当年胞姐的模样垂眸温柔道
“我晓得,老爷和姐姐都对我有恩,如今能报答一二,这是再好不过了。”
她说的,自然是方才沈族长那事儿,沈涵心中已全无怒意,只低低叹了叹,露出个有些烦恼的神情坐下,
“只是到底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实在叫人心烦。”
苏氏壮着胆子缓步走上前去,双手轻轻搭在丈夫手臂之上,见沈涵未露抗拒,心头强压住喜意,只轻声安慰道。
“事有轻重缓急,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外头官场往来,可也晓得人人都想往上头走,
老爷这番升调祝贺之人多,也不免有许多人暗暗妒忌在心,这个关键时候要是出了事儿,岂非得不偿失?”
可不是这说法,何况他即将进的,可是以督查百官为本业的北镇抚司
——锦衣卫的耳目遍布天下,若是闹出来,只需一两日,京城那里头的人便能得了消息弹劾于他,当真是麻烦无穷。
“只是可惜···叫他们得了气焰,以后不知要怎么样呢。”
“其他我不信,老爷我是相信的,等您到了京城得了官职,
到时候,便是如今柳州城的县太爷也要见您行礼呢,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帮子平民?只盼着老爷有薛妹妹江妹妹在旁,莫叫妾身在柳州等得生了白发才是的”
沈涵犹豫了下,终于抚上苏氏的双手,温暖,柔韧,他低低一叹,心中陡然升起些许柔情来,若说没有夫妻情分,也是不实。
你迁就我,我迁就你,两人也曾有过一段夫妻相和的时光,只是后来·····他也不再想下去,只宽慰眼前的妇人。
“莫要如此说,到底你如今是我的正妻,又是大哥儿的娘,我怎么会抛下你呢。”
“你放心,也不必一年半载,我一定很快接你回去。”
“多谢老爷。”
经过此事,沈家便再有不顺的了,主子有命,管家陈全也开始重新带着账册子盘点家里的大小器件——别看搬来区区十几年,沈家兴旺起来,也有不少东西在库房里头被忘了时光。
要么虫蛀,要么霉烂,便是这一生也无运气进京享福。
下人们收拾起来也颇废一番功夫,有些要修补,有些要舍去,因此请经大太太允,请了许多木匠铁匠进府里头做事,果然事半功倍。
可如此,书便读不成了。
“真是瞧不出来”妙真坐在廊下摆着棋盘,如今无事,三兄妹便在院子里的石台子上下棋嬉戏,闲话玩闹,她忍不住笑起来,
“咱们平日里在书斋说笑,冯夫子照睡不误,还说梦话磨牙呢,这便怕吵闹了?”
沈渊在一旁数着棋子,说出实情
“听闻是师母得了风寒,夫子不放心,索性借着机会卸了职回家照顾妻子去了。”
原来如此,妙真心头有些艳羡,莫看冯夫子这把年纪,有功名在身又不愁吃穿的,因着无儿无女听闻还有人想送妾给他,老头只不肯,说是
“多少年了,不习惯和陌生人睡。”
听听!一个有功名在身的文化人,之乎者也挂在嘴边的老夫子,拒绝起这事儿来直白的叫人发笑,却也堵死了送妾这回事儿。
只这话不是小孩儿能说出口打趣儿的,她也只好在心里头默默艳羡。
不远处仍旧传来搬弄重物的嘈杂动静,随即匆匆脚步声传来。
沈渊皱眉,立刻站了起来
“谁?”
从墙后头绕出来个浑身是汗的少年,他神色匆匆,灰头土脸的,身后跟着的小厮东宝
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跌跌撞撞跟在身后,
“哥!是我”
沈渊这才放下心来,他见沈泓连着发髻也乱了,忍不住上前替他整了整冠,又拿衣袖给他擦了擦汗
“什么事情要这么慌张,着了凉你就晓得厉害了。”
沈泓想要解释,一旁妙真便怪模怪样的叫了起来,
“大哥放心~”女孩儿拍拍胸脯,学着沈泓的声音故意粗起嗓子道,
“我好歹是个男人,这点子怕什么!”
“你做什么学我!”沈泓一下子跳了起来,脖子连着耳朵霎时间便红了起来,他恨恨瞪着这讨厌的臭丫头一眼,突然诡异的平静下来,哼起声调来,
“你这样,等会儿便不带你溜出去玩儿了。”
什么?
妙真眼睛一亮,沈渊在一旁皱起眉头,瞧着少年从东宝怀里将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开,里头正是几件苎麻棉布做的衣裳,靛蓝色的,
妙真一瞧便晓得是外头的,从前她也有几件穿着,便宜又透气,只不舒服。
“哪里弄来的旁人衣服,也不嫌腌臜?”沈渊心里头不悦
“我叫东宝和进来的婆子买的,洗得干净呢。”
妙真心头一动,也不顾沈渊一旁阻拦,起身上去翻了翻,果然瞧见女孩儿穿的裙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给了沈泓一个好脸儿,
“你是想让我们跟着那群干活儿的人偷偷溜出去玩儿?”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说来,自己成了药堂正儿八经的少主子也有一年多了,什么事都叫银儿桐儿家的兄弟们去做虽然方便,可到底他们在外头,自己一无所知。
她晓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亲兄弟之间尚且算不明白”,谁晓得这些人会不会联合起来欺她一个小女孩儿?
只为这个,离开药堂前头怎么也要自己去一趟。
为着这个,妙真改了一副面孔,声音里好似流了蜜似得,
“二哥,你可真厉害。”
沈泓一顿,古怪的瞧她一眼,随即耳根泛上淡淡的红色
“厉害什么?”沈渊瞪她一眼“往日里没带你们出去过,要这样弄鬼?”
“都见不到人,有什么意思?”
沈泓得了往日里冤家似得妙真一句好话,只觉得背都挺得笔直,反驳道
“往日出去不是去园子就是寺庙,好容易去的远了,竟然是去城外的柳荫山,那地儿无趣的紧!”
他跺跺脚,“何况大哥不是说,往后再也不回来了,那趁着这个机会出去逛逛,瞧瞧猴戏杂耍,逛逛集市戏园子,也是提前长见识了么。”
他可不想到了京城还被人叫乡巴佬。
沈泓说话间已经窜到沈渊身旁,拉着长兄的手往外拽,
沈渊被说的勾起上回那假山上的险事儿不由心头火起,正要狠狠教训弟弟,身后却陡然感觉两只小手按在腰上,竟是推着他一路跟着沈泓往外头去,
他回头一瞧,那眉开眼笑在后头弄鬼的小丫头,可不正是妙真,
见沈渊这般瞪着她,妙真也不怕,只皱皱鼻子怂恿道,
“大哥既不放心我们,那便和我们一起去,不就好了?”
·······
“真是荒谬!”沈渊气道。
下一刻,前头快步走着的弟妹已经回头来叫他了,
“大哥快点儿,赶不上皮影戏了!
他瞧瞧自己身上那间褐布短打,又看了眼猴子蹿出的弟妹,终于忍不住再次喃喃道,
“真是太荒谬了!”
他回头瞧了一眼关闭的沈府角门,随后转身,快步跟上前头两只无人管束的小猴子。